【露中ONLY】The archaeologist考古学家

连载写完的作品,一次性全文堆放=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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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考古学家,一个对过去的破坏者。
——惠勒
楔子
王耀先生:
久闻先生古玩界高人之盛名。今偶得一贵国之古物,不明真伪,望先生加以指教。如不嫌弃,我将在明日下午恭候您的到来。地址已随笺附上。
伊万.布拉金斯基
王耀从不认为,这座城市的记忆是荒芜的。
作为一个文物鉴定师,王耀承认自己对于那些满溢着悠久气息的古物有着近乎疯狂的执着,且愈久远愈令他无法自拔地沉醉神往。三晋大地蕴藏着五千年的华夏起承,长安故土暗涌着三千年的绮丽繁华,央央帝京激荡着一千年的帝国遗风(注1)。相较之下自己所生长的城市的记忆则穷乏得多,不论是开埠前国人根深蒂固的“渔村”印象,还是开埠后被迫的近代化转型之下略显苍白的繁荣。王耀经常会听见周围人谈论起自己故乡时的不屑,说它是一座被“打富”的城市,中西交杂的灿烂表面下凝结着不堪的屈辱血泪。王耀也从不否认,因为他清楚他们感叹的,实际上是属于他们整个民族的屈辱血泪。
历史本不单纯,不论是荣耀也好,灾难也罢,那些先人所走过的轨迹都足以值得铭记,这或许是王耀自小便立志于文物研究行业的原因之一。
换上平日工作时常穿的黑色衬衫,略是不合时宜缀上的中式领扣却反而衬得整个人更加清秀好看,带上了一份儒雅与古朴。转身锁门,王耀临出发前无意中在门玻璃上瞥见一眼自己的容装,颇为自嘲地想今天去见的那个叫布拉金斯基的家伙会是第几个对自己的年龄和性别产生歧义的该死的以貌取人的混蛋。
伊万.布拉金斯基,这个名字从头到尾都充斥着斯拉夫元素的家伙,几句文言文倒用得挺讨巧,虽然地址给的的确是市中心的顶级住宅区没错,但估计也不会是那类外表黄金武装、内心污俗旧染的暴发户之流?
从王耀的古玩店到伊万的住所步行仅需寥寥数分钟,之所以愿意不惜如此高昂的租金或许是王耀生长在经济中心、即使是职业也无法彻底抹杀的小资情怀作祟:历史残存下的欧式建筑被改造成酒吧店铺如项链上追着的珍珠般连绵不绝;横亘于大街小巷的梧桐即便秋冬落空了枯叶,交杂的枝干从远处看亦不失繁茂美丽。构成这种静谧氛围的成分很难说是清丽脱俗更甚还是高不可攀更甚,而王耀仅仅是喜爱这一种静谧而已,至于他即将见面的主顾的意图,他也就不得而知了。
王耀的直觉向来诡异的准确。
拥有一头淡金色短发的青年打开门、眯起紫眸冲他微笑,阳光投在地面的高大身影不知觉地漏出几缕柔和,甚是好看。
“你看起来比我想象中还要年轻,王先生。”他开口,与高大的身躯截然相反,声音中竟透着一股清甜的奶香。
“很遗憾,这番恭维对于学者来说可不受欢迎,布拉金斯基先生。我们在意的是怎样让自己看起来显得尽可能老成,这样才有威信。”王耀兀自坐定,不客气地回话的同时淡定地轻叩着身下的座椅扶手,黑檀木制的,虽然黑檀较木中至尊紫檀还相差一大截,但在紫檀木家具足以成为市博物馆镇馆之宝的今日,其价格也亦是不菲。
“哦~”尾音令人捉摸不定地上扬,“那么这就是你选择穿黑色的原因吗?我想红色更适合你。”
“也许你是正确的。但可以请你停止打趣我了吗,布拉金斯基先生?或许你能允许我尽早开始工作,这挺费时间的,你知道。”
伊万不置可否地凝视王耀,脸上的笑容加深几分:“我听说中国人向来含蓄,看来你是个例外。”

“我是个商人,一开始在中/俄边境做些日用品换军用装备的小买卖,是的,这很常见。”对王耀的抱怨置若罔闻,伊万整了整歪斜了的长得不可思议的围巾,不紧不慢地打开了话匣子,“那份工作让人发疯,和俄/罗/斯的天气一样冰冷残酷暗淡不见天日,所以我就来了这里,温暖的城市总那么令人着迷,不是吗?人也是这样呢……”故意忽视对方黑曜石般的眸子上的愠色,伊万勾起若有所思的笑容,“不过那确实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现在我对这个国家可是相当熟悉的哟☆”
“你的古文确实用得很地道。”王耀淡淡地接茬。
“多谢夸奖,我想它为我的请柬增添了不少分量。”斯拉夫人仿佛洞穿了王耀的思想,令他暗暗吃惊,“我想是时候进入正题了,我之所以请先生来,是因为前段时间正巧得了这样东西,它美极了,简直让我产生一种被俘获的感觉,那是一种不可抗拒的力量。”言罢,伊万从身后取出藏匿已久的黑檀木匣,和他的体格截然相反的精巧玲珑,小心翼翼地打开,如同孩童迫切而又谨慎地拆开渴望已久的、来自圣诞老人的神秘礼物。
玉壶光转。
伊万满意地看见王耀露出一脸不可置信的讶异表情,许久他才如失了神般的呓语:“珐华花卉纹牡丹瓶。”
“哦?”伊万饶有兴致地继续凝视东方人不断变化的微妙表情,在他看来这绝不逊色于眼前瓶身上盛开的巨大花朵,“说来听听?”
王耀这才如梦初醒般的回神,稍作沉思后定神说道:“法华者,带釉之陶器也,但因其釉与瓷器之釉相同,故也有‘低温瓷器’一说。孰是孰非,莫衷一是。其本名也有‘珐华’、‘法花’、‘珐花’等多种叫法。其肇始年代已无法考证,但由于质釉之情形与元代之器相似,故多定为始自元代。清雍正后停造,而且珐华无法仿制,因为其釉透亮如玻璃,而其色犹能鲜艳。所以能传到今世的,实在屈指可数。”
“那么说,我有幸得到一件珍宝了?”
“从釉色上来说,应该可以肯定:
叶端为绿。珐华真者之绿与淡色子母绿相同,其釉虽厚而隔釉尚能见胎,因其清绿如水故也,然而其釉虽轻而其色犹能鲜艳。
叶末为孔雀绿。珐华真者之孔雀绿其釉极厚,其色极鲜,后世伪造者略似大绿,或略发蓝。
波涛为蓝。珐华真者之蓝如深色之蓝宝石。极浓艳而亦能隔釉见胎。
牡丹心为黄。珐华真者之黄分两种,其中似金箔之黄者,无人能仿造之。”
“缺了紫色呢,真遗憾。”专注的眼神一刻不曾从东方人轮廓分明的脸庞上移开,王耀拼命克制住自己揍眼前这只状似纯良的北极熊一拳的冲动,这笑容真是蠢透了。
然而北极熊的笑容就如同被该死的倒春寒冻住一般顽固不化:“今天真是收获满满啊~王耀先生果然名不虚传☆”话语同表情如出一辙的暧昧。
王耀以一声冷哼掩饰自己一瞬间的不自然,恰好瞥见匣底露出的突兀的一抹白,于是顺手抽出,辨认出纸上的文字后,脸上的冷笑倏地清晰起来。
【0.25~0.65 ka BP 珐华花卉纹牡丹瓶(注2)】
“我可不认为你从我这里得到了什么收获,布拉金斯基先生。”
“难道不是吗?作为一个商人也许一辈子都听不到这些高论哟☆”
于是王耀向伊万绽开同样暧昧不明的灿烂笑颜:
“不,您可不是商人。您是个破坏者,一个对过去的破坏者。”
我是考古学家,一个对过去的破坏者。
伊万并不意外地耸肩:“或许如果我早些使用这个身份,我们可以以一个更加平等的方式推心置腹地交流?”
“的确是一个有趣的提议。但我想我必须先弄清楚你编这个破理由把我骗到这里来的真正意图,文物研究高手布拉金斯基先生。”
“哦,没关系,我们有的是时间。还有,我更希望你称呼我为伊万,耀。”

那一日,午后,偶然经停这座城市的伊万被街边并不起眼的古玩店内的一抹鲜红所吸引。
红色唐装与随意揽到一边的马尾透露出主人难以言喻的儒雅气息,年轻精致的脸庞令人无法侧目,然后没有焦点地,他转头望向伊万所站立的方向,笑得如同初阳。
那一刻,伊万觉得自己找到了生命中最温暖的东西。
哦,没关系,他们有的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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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释:
1.一种观点认为:三十年中/国看深/圳,一百年中/国看上/海,一千年中/国看北/京,三千年中/国看西/安,五千年中/国看山/西。是的这里我写的城市就是指魔都少爷。
2.BP:考古学专业术语,取代AD与BC指“距今年代”,以更直观地记录文物的年代。这里前面的数字意思是距今250年到650年,也就是元到清初的这段时间(是的水管同学他早就知道)顺便容许我吐槽一下考古学上测这个“距今年代”划定的时间是1950年,多么容易让人脑补的年代啊=v=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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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章.李唐奠歌
小心翼翼地将眼前的宣炉微微抬起,狭长的眉眼在足底所露出的古铜上短暂而不失谨慎地注目,劣铜,他在心里默默而坚定地给出了答案。
王耀抬头冲对面满怀期待的中年男子报以招牌式的抱歉的笑容:“很遗憾,先生,您的宣炉是赝品。”见对方眼神瞬间黯淡而又隐隐透露着不甘,他便耐心地柔声补充下去:“真品宣炉所用的风磨铜为铜中上品,须经十二次冶炼、最少也需六次方可现其宝色,而一般之铜只需四次便可,其宝色与风磨铜自然相差甚远。您的宣炉足底所露之铜质地为中下等,因此我可以断定它是伪造的,其他均不用再研究了。”
目送着眼前最后一位客人的离开——将装着宣炉的木匣随意地揽在肘下而不是如来时一般用双手捧着奉若珍宝,王耀终于能够享受一下释然的解脱感,一整天密集的工作量与他平日的慵懒性格和作息方式显然格格不入,但所幸这只是一年一次的苦差。作为市博物馆的名誉顾问,王耀每年都会受邀参加博物馆举办的公众免费鉴宝日的活动,刚开始的时候应者寥寥,但这几年前来鉴宝的人数突飞猛进,或许和平年代是这一状态的最好催化剂,一种新颖的小资情怀的异军突起。
虽然偶尔会有一两件真品,但大多数时候王耀所给出的判定只能让他的客人们失望而归,这一点他早已习以为常,文物鉴定师的工作性质决定了它只能是不断一个给人以失望和郁闷的压抑职业,但这又是人们所不可或缺的,王耀有些讽刺地牵动嘴角。
起身收拾并不繁复的工作包,王耀似是闲扯地问身边担任主持引导的工作的研究员小张:“那些实习生今天怎么都没了影子?以前说什么都不肯放过这个观摩学习的机会的呢。”
小张笑笑:“哦,他们啊。今天博物馆来了个大鼻子俄/国人做学术考察,这会儿还在隔壁开了个考古学讲座,小崽子们全图新鲜凑热闹去了。”
“这样啊。”王耀露出一个了然的笑容,“怎么不早说,我倒也很想和那位学者好好交流一下呢。”
王耀推门而入的时候,看见伊万正在用发音并不标准却很流利的中文给簇拥着他的年轻实习生们耐心地讲解着什么,高大的身影略微俯下,淡金色的头发遮住了大半紫色的眸子,黑色半框眼镜安分地架在高高的鼻梁之上,王耀初次见他时感觉到的玩世不恭隐去了大半,浑身上下透露着一股安静儒雅的沉稳气息。
“小耀?”好吧,只有这句在王耀听来和国人三纲五常观念严重脱节的、亲热过头的称呼让面前这只斯拉夫熊终于露出了他圆滚滚毛茸茸的熊尾巴。
看着北极熊不失风度地迅速打发走一脸崇敬的实习生们然后以更不可思议的迅速向自己扑过来的时候,王耀的唯一反应就是拼命安抚住自己开始变得不坚定的理智,他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要克制、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
砰。
事实证明,王耀原本平静如水毫无波澜的心境与生活状态,在这个名为伊万.布拉金斯基的男人出现之后,我们有理由期待一场波澜壮阔。
夜晚的上/海璀璨得令人不暇侧目,乱花渐欲迷人眼,殊不知这番矫饰竟掩去了原属于自己的那份厚重悠长,图给了那些浮躁的人们自以为是地、矫情地诟病着这这座城市的浮躁的机会。
街角的酒吧冷冷清清,暗淡的黄色光晕给中央不大的舞台染上一层柔和的色彩,台上不知名的女歌手轻柔地拉开嗓子似是低吟般地歌唱:
Once I traveled seven seas to find my love
And once I sang seven hundred songs
Well, maybe I still have to walk seven thousand miles
Until I find the one that I belong
Once I cross seven rivers to find my love
And once for seven years I forgot my name
Well, if I have to I will die seven deaths just to lie in the arms of my eversleeping aim
“来一点伏特加怎么样?小耀?”紧挨着自己的斯拉夫人饶有兴致地晃动着玻璃杯中的冰块,似是诚恳地发出邀请,却是不由分说地把新倒满的酒杯塞进了王耀的手中。
又是这样让人不知如何拒绝的霸道,王耀瞪他:“我只是答应顺路和你一起回家,可没答应半路折到这里陪你喝酒。”
伊万毫不在意地微笑:“哦,回家的途中可是会发生很多美丽的意外的哟,小耀。比如一时兴起地想进入这家酒吧,然后幸运地发现了自己喜欢的布置,幸运地听到了自己喜欢的歌,很棒不是吗?”
“这样的人生可真冲动。”
“不,它就像我的职业一样,充满了挑战性和发现的魅力。”伊万面不改色地将杯中的烈酒一饮而尽。
“这么说来盗墓或许更适合你,布拉金斯基先生。不过在我看来你们也没差。”
伊万有些好笑地看着面前小个子的东方人毫无防备地灌了一口杯中的液体、瞬间被呛得直咳嗽的表情:“诬蔑人可不好哟,小耀。虽然我的确听你们馆长提到过,过去有不少外国人顶着考古的名义把你们的文物盗去不少。”
王耀越发觉得伊万的来历深不可测:“从我看到那个牡丹瓶的时候我就开始怀疑你了。你认识馆长?”
“五年前我和他一起在黑/龙/江流域负责一个中/俄合作的考古项目,至于这个花瓶,不过是机缘巧合得到罢了。”伊万面对王耀满脸怀疑的表情无奈地耸肩,“我倒是有意把它送给你们博物馆,这么个脆弱的尤物跟着我四处漂泊可不方便,或许我更乐意拿它换一个有血有肉的同伴?”他看着王耀露出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
“哦?那你接下来打算周游列国给更多有志于考古事业的年轻人送去殷切的教诲?”
伊万扑哧一笑:“小耀你开起玩笑来可真可爱。不,我可没有这么伟大,我只是想去山/西看看。虽然我的确有足够的时间,你知道,考古学家的日程表总是诡异得可怕,他们有时候会连着几年没有间隙地工作,有时候又会连着几年的无所事事。”
山/西。这个名字在王耀的心里倏地勾起了莫名温暖的回忆。
他到现在仍能记得当年,还是稚童的自己每天捧着破旧的收音机准时收听单田芳老先生的经典评书《隋唐演义》,略带沙哑的男声演绎出一幕幕惊心动魄乱世枭雄:秦琼卖马、罗成破阵、裴元庆逞能、李元霸救驾……几乎每一出自己都能听得倒背如流,然后满心欢喜地等待着第二天收音机里再次准时响起的“纾解前文”,可以说这段野史才是王耀真正萌发对历史的热爱的根源,而这些故事的发生地、李渊李世民父子起兵之地也长久地成为了他心中的圣地。
王耀有时候会在闲暇的时候感慨自己的职业辱没了这一份神圣,他终日面对的多是那些一贯的主顾,用古朴的文物伪饰着自己的身份品味,然而实则对那些过去的记忆一无所知。真正能够稍稍交流几句的人都寥寥无几,更不用说推心置腹、由心而发地共鸣了。
“山/西……”他不知所指地喃喃道,这一份踟蹰没有能逃过伊万的眼睛。
浓烈的酒精味在嘴里迅速地蔓延,意识开始不受控制地迷离,眼前的玻璃不觉反射出七彩的光晕,王耀试图用力地眨眼却躲不过醉意的追逼,慢慢沉沦下去。
恍惚之中他听到了伊万最后状似诚恳的邀请:“小耀,和我一起走吧。”
他没有听见自己的回答。
也许不能够说,我曾到过很多地方。
因为我所到过的地方,都是你不曾向往过的地方。
遍布着荒漠瓦砾,以及碎了一地的瓷器人骨。
所以有些时候,我渴望着一次真正意义上的旅行。
即便旅行的真正意义,我还不能够懂。
它有时是十字军的长途跋涉野心勃勃,有时是但丁的天堂地狱精神历练。
而我只向往那一份随波逐流,牵掣着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梦想。
而后一路前行。
我唯一奢望的,是不再孤身一人走完这段旅途。
所以,和我一起出发吧。
这座城市太过喧嚣,不适合托付这朴实无华的梦想、孤独、踟蹰、希望。
和爱情。

伊万半是专注半是漫不经心地在本用作工作记录的、旧得发黄的纸张上用铅笔尖划上圆润殷实的俄文字母,火车规律的轰隆声掩盖了他唇齿间溢出的愉悦而轻声的音符。床铺前台板上稳稳摆着的泡面不知觉中蒸汽已撑起纸盖一角渗出袅袅香气、与廉价的食物的蛊惑。
伊万说不清为什么同样吃一碗泡面到了火车上就成了一种享受,那种热气腾腾的温暖感觉一直在他的心头萦绕着无法消珥。拆蔬菜包的时候他兴高采烈地推搡着对铺闭着双眼整个人埋在单薄棉被里的王耀问要不要一同享用,而处于意识不清状态下的对方只是含糊地哼了一声,与其说是拒绝不如说是抱怨被弄醒的不满,而后又接着呼呼大睡过去。
被拽上火车时还有些犹豫不决的王耀在伊万一句“费用由我负责”后令他意外地安分下来钻进被子里一直维持着现在的姿势,松了口气之余的伊万也隐隐感觉到这或许是王耀他以前不曾了解的新的隐藏属性的暴露。不过一开始王耀的蒙头大睡也着实让他担心了一阵。
“小耀,你晕火车?我只听说过人晕汽车的不少呢。”确实睡觉是最好的缓解晕车的方法。
“……汽车比这玩意儿快多了。别吵我,昨天陪你熬了夜困着呢。”王耀从被窝里伸出一只手,在不睁眼的前提下精准无误地推开了凑在他跟前那颗毛茸茸的脑袋。
伊万饶有兴致地观赏着眼前人慵懒的可爱睡眼,油然而生一股得逞的快意。不过耀说的没错,他们坐的这两车确实慢得打紧,一路经停站无数不说,每当和其他车并轨的时候永远主动让行,绅士得让人抓狂。
小心地揭去泡面的纸盖以免上面凝结的水珠飞洒在台面,伊万拿起叉子捣了捣不再僵硬的面饼,心满意足地吃起来。算了,反正我们也不赶时间,绅士先生您继续。
古墓毕竟不会长脚跑,不是么。我一定会找到的。
北极熊啃食猎物版的巨大声响终于让王耀忍无可忍一把掀开被子:“喂,你吃面还是吃锅巴呢,弄这么大声响干嘛?”
北极熊一脸无辜地看着他顺便吞进了嘴角边还垂落着的面条:“小耀我在昨天的伏特加之后就没摄入过其他能量了啊,再说,锅巴是什么?”
“锅底煮焦了的大米,很脆的那种。”貌似是不打算睡了的王耀爬起来一脸若有所思的表情:“对了我应该带点大米来才对……啊笨蛋熊你就吃吧吃吧等到了那边保证你吃面吃得想吐,那除了面食就只有小米了,嗯喂鸟的那种,虽然很香……”
“看来小耀对那里知道得不少哟☆这趟旅行都不用雇导游了呢~”
“别抠门,我只是关于这里的旅游书看过不少而已。”不知为何王耀的前半句话让伊万产生了想扶额的微妙感,看来这家伙对钱真的很敏感。
难得的开了话茬子,伊万正想接着说些什么,突如其来的黑暗突然笼罩了两人和周围的一切,耳边只剩下火车掩盖了彼此呼吸声的规律的轰鸣,伸手不见五指的无助感充斥了身心。不舒服的感觉满溢上来,伊万摇摇头把脑海中隐隐成型的黑暗记忆驱散而去,他并不是害怕,只是厌恶这种感觉,如同厌恶那段他不愿触碰的年少时光。
“喂,布拉金斯基……伊万?”从黑暗中传来了王耀试探性的呼唤,伊万的突然长时间的沉默让他有些讶异亦或是隐隐的不安,第一次从自己嘴里念出的名字让两人都觉得有些意外。黑暗中他们的距离让人难以详述,但却是令人安心的、真实存在的触手可及。
“啊……我在。这是怎么回事?小耀?”
“我们进入山洞了呢,在山间中穿行的时候感受一下人类的智慧吧!这样连绵冗长的山洞可是这里的特色呢。”
黑暗尽头的光点迅速放大,一束阳光投射下来洒在床铺上、地板上和两人彼此的身体和脸上,从黑暗到光明的突然转换让伊万有些措手不及的晕眩,但他可以确信亮起来的一瞬间他清晰地看到耀在对他微笑,一如他初见他的时候,所改变的不过是明确无误的焦点。
他想要永远珍藏的笑容。
而后伊万回神的时候,左手边半启的窗玻璃上竟染上了一层如朝霞般温暖明媚的橘黄,他看见耀的表情由诧异到惊喜到愉悦,笑意牵动着本就精致的脸庞更加熠熠生辉:
“看,伊万,向日葵。”
他的梦想,他的期望,漫山遍野开得拥簇似锦、层林尽染,恰如梵高笔下的那样安静而又暗涌着无尽的生机,硕大的花盘中饱满的种子隐约可见,金色的花瓣错落有致地按序排开,如同孩童伸开的肉乎乎的手掌,执着着渴望抓取到投射在自己身前的那一抹捉摸不定的温暖阳光。
向日葵本是伊万的祖国的国花,但他亲眼所见,竟是在他的国家紧紧相依的邻国的土地上。阳光给予了这里更多的恩惠。
火车一路奔向前方,而窗外的葵花竟仍然延绵着望不到尽头,伊万和王耀屏息凝神注目了连他们自己都不能辨识的许久,释然般地同时感慨:“真是美极了。”
相视而笑,这一段美好长存于心。
列车不经意间已经在一个新的小站停下,平板的女声报出了这一站的站名:
高平。
听到这个名字,王耀心里倏地想起了那个两千年多年前的发生在这里的、古老的、惨烈得触目惊心的悲剧,眼前的繁茂的橙黄不觉蒙上了一层灰土。原来不仅是樱花,埋藏着尸骸的土地上,无论什么花朵都能一样开得繁盛,灰飞烟灭的生命铸成了绝佳的养料。
“伊万,你既然谙熟文言,应该有听说过‘纸上谈兵’这个成语吧?”王耀意味不明地问的突兀。
“嗯。我知道哟~这个故事被频繁地用作给下一代的规诫,说的好像是战国时候,赵国启用了深谙兵书但对实战完全没有经验的将领赵括,在秦国军队打到眼前还在研究兵书,最后输得一败涂地的故事吧?”
“对,那场战争叫做长平之战。那你或许不知道,这场战争,还有后文。”王耀顿了顿,神色有些阴郁地说下去,“在秦军得胜之后,秦的将领白起将投降的四十万赵国军队全部坑杀在长平,就是我们现在所在的高平,据说当时血流成何、哀嚎震天,十五年前当这里的一处尸骨坑被发掘出的时候,坑里的头骨密密麻麻排列在一起,惨烈的画面像定格一般在所有目击者的心中萦绕不去。”
“小耀……”
“我有的时候不能理解,外来民族的屠杀固然是血海深仇值得我们代代铭记,但我们自身对同胞所犯下的罪行,又能在何处申诉?无论是因自身而亡,还是因外力而亡,逝去的生命的价值,归根结底是等同的吧?”
我们歌颂的永远只有历史的进步,即使这种进步建立在无数人的鲜血与生命之上。我们切齿的永远只有他人对我们的不义,而我们自己很少愿意安静下来认真地反省自身的污点。
“能听到他们的悲鸣的,终究只是那些让他们重见天日的考古学家了吧。耀,即使我们都不懂,这就是历史,这就是我们所钟爱的一切,繁复深沉的荣光与苦难的交织。不过,执着于细枝末节的遗物与先人骸骨的我们,或许比那些仍在纸上谈兵的历史学教,多愁善感得多。”
也幸运得多。伊万在心里暗暗默念道。
倘若有一天,你将向日葵连根拔起,看到的会否是露出的一小片骸骨的碎片。
哦,大多数人绝不会那样犯傻,不是么?他们终究舍不得那蛊惑人心的美艳。
何妨坦然从之呢,美好的终会来临,丑陋的也无意避而不见。


“小耀,终点站到了哟~”
那就开始吧,这朴实无华的梦想、孤独、踟蹰、希望、
与爱情。


坐落于晋中的古玩市场向来是全国各地的收藏家和爱好者们的天堂,陈列着各种古物的小摊位一字排开,用作铺地的亚麻布虽已陈旧得发黄,其之上的内容却足以让那些目光精准的收藏家们不暇侧目:钱币、印章、古玉、字画……几乎所有只要是上了年代的东西,就不难在这里寻到,而且它们的要价相较于其他更加发达的城市,往往低了数倍以上。
自古晋商所一脉相承的信誉和这片土地本生历史所赋予的资本,造就了古玩市场上真品数目与赝品数目不相上下的景象,这在如今觅古玩真品已如大海捞针的时代实属奇观。固然即使是真货,其品级也有三六九等之别,那些大宗的交易,多隐于表面的零碎买卖之下,光彩的也好,不光彩的也罢。
“这一件红珊瑚麒麟摆件,算作在下对贵家的一点心意。我知清代的古玩比起他朝虽精美但卖不出什么特别高的价钱,但这一件却实在是有些来历的,它是当年我国对大清朝廷的贡物,也是最受乾隆皇帝钟爱的贡物之一,想来价值也能与他朝的古物不相上下。”雕花桌对面的黑发男子声音柔和沉稳,谈笑间谨慎而彬彬有礼,深藏了心中叵测的珠玑。
麒麟的鳞片反射出夺目的红光让男子谈话的古玩店老板有些失神,他咽下喉间渴望的干涩,正色道:“本田先生果然不负收藏大家的眼力,但是我家这段时间已经受足了先生的照顾,这件东西是断不可收的。先生有这番诚心忏悔,我想我的先辈也已能够瞑目了。”从去年开始,面前这位唤作本田的日/本人就以为战争期间先祖对自己先祖犯下的杀戮赎罪为名,陆续寄来数目不菲的钱,使自己这家本门可罗雀的小古玩店目前也发展得有声有色,自己和家人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本田微微一笑,事情果然按照他所预想的发展:“先生不必推辞。我这番来也是有事要麻烦您,我和我的朋友这次来贵国出差,因为交通方面的原因要在您这里借宿一段时间,并且我们的行李由于携带不便,也希望先生在我们外出的时候替我们妥善保管。”
“这个没有问题,不过……”
古玩店老板话未完却被突兀地打断,会客室的后门被巨大的外力推开,和本田年龄相仿却明显高大壮实得多的男子大大咧咧地迈步进来:“菊哥,我把东西都搬到后院了思密达,你看是搬到我们房间还是找个仓库放?”
本田菊瞥见对面老板的惊诧在听见仓库一词的时候转为了疑惑的表情,不由得皱了皱眉头,暗骂要不是因为看重你一身蛮力还真不应该带你这说话办事永远学不会动脑子的家伙过来,他转向对着不知所措的老板低低地鞠躬:“您别介意,他是我同来的朋友任勇洙,是个很热情开朗的人,给您造成了困扰真是抱歉。其实除了给您的这一件外,我们身边还随身带着几件古物,所以勇洙会问我要不要放到仓库。”
勇洙毫不在意自己给对方留下了怎样奇怪的印象,他一眼看到桌上摆放着的麒麟,立马失声叫道:“菊哥,你要把这送人?这可是咱好不容易干了一大票才……”话没说完本田菊在只有他们看得到的角度沉下脸狠狠地瞪了他一眼,吓得他立马噤声不敢再多说半句。
“勇洙,你先去安置行李吧,我还有些话要和老板说。”重新摆上伪饰的表情,本田菊不露声色地下了行动的指令,看着勇洙离去的背影暗暗松一口气,回身直奔主题:“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件事情想要向您打听,我本人对贵国的《隋唐演义》相当着迷,听说前段时间有疑似书中人物原型的古墓在您的老家被发现,如果真是如此,那真是让人兴奋呢……”
真是编得滴水不漏的谎言。
会客室虚掩着的正门口,伊万在室内人都不曾留意到的地方微微一笑,那两个不速之客的身份他已摸清了七八分,再彬彬有礼的举止也掩饰不了言语中盗墓者独有的贪婪本质。一开始伊万只是出于好奇和无聊,想知道是什么重要的事迫使这家古玩店的老板抛下自己和耀这两个大主顾借故匆匆离开,没想到却有了意外的收获。
呐,那座墓,果然是存在的呢。这次的旅行,说不定会变得更有趣呢,你知道的话也会很开心吧,小耀。
不过等伊万回到店的前堂,才发现自己其实完全不用替他可爱的同伴的心情担心。
从踏进店门起,王耀淡淡的柔和表情在捕捉到柜子上琳琅满目的优质真品时顿时面露凶光,让伊万莫名的一阵寒意,然后认真地开始思考怎样把自己全程买单的承诺抵赖成购物消费自理。
当时还在柜台前接待的老板看见他们尤其是伊万的时候本着实欢欣鼓舞了一下,想糊弄个老外高价卖几件古玩应该轻而易举,自己也好趁此享受次难得的度假旅游,结果没想到这次自己着实碰到了克星。
“清三羊开泰青玉笔架?那个可真少见,麻烦拿给我。”整个人伏在台前的王耀精准地报出了连同年代主题材料在内的一串信息,随意地如同小孩子在糖果柜台前伸出手指着自己想要的五彩的糖果品种。
“嗯,谢谢。还要那边的明仿商青铜云雷纹簋,连旁边的饕餮纹爵组杯一起。”这可是自己店的镇店之宝啊,怎么被他一眼就相中了?
“还有放在最上一层的周朝四节玉琮哦☆小耀你说过年代越久远的价值越高吧?”那个外国人会说中文?哦应该是他为什么能说那么专业的中文?
“啊对……不我怎么没看到?”
“因为小耀太小了所以看不到那么高哟~我抱你起来看就好了☆”
“……闭嘴。”喂你们俩别那么旁若无人行吗,我的店马上就没有好东西压箱了……
绝望之下的老板在听闻有客人来访的时候带着一种释然的表情说不好意思失陪了然后以风卷残云般的速度消失在伊万和王耀的面前,当然客人的购物行动并没有因为这小小的插曲而宣告收工。

伊万回来的时候王耀的手边已经堆积了整整可以装满他们大半个行李箱的古玩,正挂着“买那么多不打点折怎么行呢”的蛮横表情和取代老板位置的伙计讨价还价,那哥们一副欲哭无泪又不想放得来不易的大主顾走的纠结表情。伊万有些好笑地走过去,将王耀面前的那堆东西划去了一半:“我们只能带一半走,小耀。”语气像极了哄小孩不让他买太多糖果吃坏了牙齿的家长。
“不要。”
“我没带那么多钱。”
“没关系我可以还价。”王耀的语气斩钉截铁,坚定地让对面的伙计有一种惊悚到崩溃的感觉。
“耀,听我的。”伊万的语气倏地严肃起来,“我们没有条件随身带那么多,相信我,而且我们会找到比这些更有价值的东西。”他冲着面前不甘心又面带怀疑的王耀绽开一个捉摸不定的笑容:“我有事情要告诉你。”

“盗墓贼?你确定?”王耀在伙计转移注意力的当下一把扯过伊万的长围巾,脑袋凑到他的眼前用只有他们才能听得到的音量问。
“八九不离十。而且照我估计,他们这些天晚上就会行动。”
“那还等什么,我这就去报警。”
“等等。”伊万按住王耀已伸进口袋的手,“我们没有证据,这样打草惊蛇反而不妥。”
“总之,不能放任不管,说什么我都要阻止他们。你如果不愿意去可以留在这里,这毕竟是我们国家自己的事情。”
伊万看着王耀认真的表情哑然失笑:“当然。不过我倒是乐意奉陪。盗墓贼总把我们考古学家的工作搅得一团糟,无论什么时候都想看他们哭着求我的样子呢☆”
“文物的起源是我思密达~”熟悉的语后缀让伊万不由得紧张了一下,抬头见到刚才那个口无遮拦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出现在了两人的身后,头上的呆毛随着语气的轻快变换在空气中有节奏地舞动着,不过所幸他的注意力并不在伊万和王耀身上,而在于那个放满了古玩的陈旧木柜:“这里有好多好东西思密达,不过它们原来都是属于韩/国的思密达,真可惜思密达……”
看来完全不用担心他。伊万松了口气的同时,瞥见王耀听到少年的话露出一脸吞到苍蝇的嫌恶表情:“皇天作证,我不跟棒子一般见识。”
本田菊和老板跟在勇洙身后随意地谈笑着走入,本田菊仍是一脸的波澜不惊,在看到王耀已吩咐包装完毕的古玩时露出了些许意外的表情:好眼力。
他信步走到他们跟前停下:“两位看来是远道而来的专家,可否赏光和在下喝一杯,互相交流一下收藏心得?”
“我想不必了。我们与您如昧平生,想来也并非同道中人。”伊万露出公式化的笑容淡淡回应本田同样毫无温度的邀请,“再说,万一喝醉了的话,行动不便可是会令我相当困扰的呐。”
伊万的暗示,一旁的王耀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气氛随之有些尴尬,直到勇洙惊喜的大嗓门由远及近地响起:“哇,这个姐姐长得真可爱,一定是拥有韩/国血统的人吧,菊哥事成之后让我留下吧~”
伊万听见身边的王耀把拳头捏的咔咔作响的声音,而后勇洙在距离王耀仅有0.001米的瞬间化为了本不应在此时出现的一颗流星,追逐着夕阳而去。
王耀以实际行动证明了自己纯爷们的真身。此时无声胜有声。
本田菊远目任勇洙笑得意味不明:“当然可以。”

“伊万。”走在古玩市场的大街上,王耀突然低声唤道。
“怎么了,小耀?”
“去做些准备吧。我有直觉,那两个人不简单,尤其是那个叫做菊的。”
“同感呢☆我去弄一个急救箱?”
“……你当你打古墓丽影呢……”

数日后,简陋不过的小酒馆中。
王耀皱着眉用指尖不经意地敲击着桌面:“连着那么多天了,古玩店老板家的仓库都锁得紧紧的,我是没本事打开,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伊万你确定他们在里面?”
“小耀你不相信我?”
别摆出这种纯良的表情好吗,王耀扶额:“也不是……我就是觉得有些没谱——还有那么多天了你就不能自己去一次吗?说什么个子小不容易被发现,我不要再干这些偷鸡摸狗的事了!很丢脸啊!”
伊万嘿嘿地笑,耀生气的样子在他看来同样赏心悦目。就这样就好,一直呆在我身边就好。
“呐,小耀,听我说。我虽然没有和盗墓贼正面交锋过,但对他们的惯用手段还是略知一二的。他们通常两人一组,在摸清目标大概位置后为了避人耳目地接近它,往往会通过挖地道由下接近的方法。老板的老家离这不过数里,据我判断,他们就是将那些会引人注目的工具事先运送到仓库里,然后自仓库开挖地道一路通向古墓。不过因为他们不清楚墓的具体位置,所以应该只是挖到墓附近的、事先准备好的某座房子,把工具运送过去再作打算,我估计这两天这项工作就可以完成了。我们这就出发,找一间没有人住的房子不会有多大困难。”
“就这样办。”王耀低头一沉吟,“……走之前给老板留个条吧,免得他到时候做了冤大头还替那个虚情假意的小鬼子说好话。好歹也买了他不少东西。”
买?你那是红果果的剥削吧。伊万在心里默默地吐槽。
在两人看不见的角落里,本田菊执起一盏香茗一饮而尽,玩味地看着手里茶叶的残渣,幽深的眸子蒙上一层阴冷。腰的一侧硬物的轮廓若隐若现。

夜晚的村落,稀疏的灯火宛如浩瀚的苍穹中微不可寻的星光,幽深得使看客的心骤然产生空落落的恐惧感。北方的山相较于南方的山,凛冽无疑多于秀美,安住在此的家庭因外出打工空了大半,整个山村宁静得让人隐隐不安,在暮色中更沉淀着一种诡异的凄清。
“嘿呀!”十分不起眼的破落小屋中,勇洙奋力将最后一铲泥土洒向屋内已堆积成山的土堆之上,长舒一口气,爬出由自己制造的通道,通道并不宽敞,但已足够他这样高大的体格自由活动。
眼睛很快适应了黑暗,他四下张望:“这次竟然比菊哥要早到!果然速度的起源是我思密达哈哈~”
“大半夜别笑那么惊悚行吗。”土堆后突然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接着另一个软软的声音轻柔地应:“是啊,把小朋友们吓哭可不好哟☆起源先生”【会把小朋友们吓哭的是你吧】
“你们……”勇洙愣愣地看着面前突然出现的两个人,幸好,他的记忆力还不差,“我在店里见过你们……”
“不错。”王耀走到他跟前,碍于勇洙手中未放下的铁铲,和他有意拉开了一段距离,这家伙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逼急了说不定就会豁出去,“这一下人赃并获,绝对不允许你们在中/国的土地上打我们文物的主意。”
“那么,起源先生,可以告诉我们,你的菊哥现在在哪里——”伊万的话倏地止住,他看见身旁王耀的脖颈处有一微小的红色光点正在慢速地游移着,散发出危险的气息,而他本人却对此浑然不觉,注意力始终对焦在勇洙手上的铁铲之上。”
——手枪特有的红外线对焦。
瞳孔霎时放大,他的意识中只剩下将那个红色的光点从那个人身上赶走,彻底地。
伊万飞身挡住王耀的一瞬间,硝烟参杂着火星在窗口蒸腾而起,但一切又是发生得那样静谧无声,丝毫没有打扰到这座沉睡中的村庄。
本田菊,这个男人最令人不寒而栗之处即在于,他考虑一切情况,即使是万分之一可能的突发情况,也能那么细致入微。他早已将随身携带的手枪装上了消音器。
伊万紧紧抱住王耀,由于惯性和腹部突然扩张而开的剧痛无法控制地向前倒去,面前的勇洙看见两人突然朝自己的方向扑来,慌张地让开到一边去,只留下身后无底的暗黑坑洞。
恍若闭眼的无尽黑暗。

本田菊安然走进这间破败的小屋,面对茫然无措的勇洙不由分说地命令道:“勇洙,把通道填上。”
“可是菊哥……”
“现在。”
“……是。”

当王耀回过神来的一霎那,本是触手可及的最后一缕微光也被纷纷扬扬陨落的碎土所吞噬。
一切发生得太快,让他只能隐隐地觉察到敌我形势已在不经意间被逆转的现实,并且胸腔和口鼻一阵窒息般的难受,他意识到自己正被高大的斯拉夫人紧紧锁在怀里无法动弹,黑暗中仅存的听觉贪婪地接受着对方所传来的沉重的喘息声和杂乱无章的心跳声。过于亲密而又来得突然的动作让王耀一阵莫名的慌乱,黑暗使他们彼此看不到王耀脸上泛起的不自然的潮红,也看不到伊万脸上如失了全部血色般的惨白。
“伊万……你要把我闷死了……伊万,伊万?”
抱着自己的人似是因为这连续的呼唤而惊醒,略微放松了气力但仍维持着着极为暧昧的姿势:“小耀你……没事吧?”
王耀下意识地想像以往那样回嘴说除了被你弄得呼吸困难以外能有什么事,但他随即发觉不对劲,伊万的吐字似乎变得格外费力,能感受到的他的喘息声也越来越粗重凌乱。
随之在这咫尺的距离中,王耀确信自己闻到了血腥味,如雾气般在周身萦绕不去,且渐渐变得愈发浓烈。
王耀心中的不安倏地上升:“伊万,你受伤了?”
“我……不知道……腹部这边……疼得厉害……”
“腹部吗?看样子是流血了,我先暂时帮你处理一下,你怎么这么不小心……”王耀暗想没料到这急救箱真派上用场了,他在一片漆黑中摸索着打开箱子掏出绷带,挖空自己仅有的急救常识在伊万所指的地方小心翼翼地缠绕上去,然而每当绕到第二圈时,刚才才包上不久的绷带却能明显感受到已被血浸得湿透,无论重复多少次都是徒劳,而自己的手却沾染上了一大片腥红。
王耀这一下真的慌了神:“伊万,究竟刚才发生了什么?”
始终不曾放开自己的人声音已微弱如耳语:“屋子外……本田菊……拿枪……指着你……脖子……”
王耀顿时明白了,伊万刚才所有的反常举动:“你……帮我挡了一枪?”心里突然翻江倒海般的难受,不尽的自责参杂在不断放大的恐惧之间汹涌而来。
“没事的……小耀……”伊万下意识地在黑暗中尝试着嘴角扯出徒劳的微笑,然后听见本应握在王耀手中的绷带砰地一声落地散开的声音,与其说是搂着王耀还不如说是借力使自己不至于摔倒在地上的双手被另一双小得多的手轻轻揽下,却温温柔柔地拉住没有放开,仿佛不愿意在黑暗中失去彼此仅存的感知,伊万感觉到拉住自己的王耀的手以让人不易察觉的速度交换了左右,身体突然被一股外力擎起,然后稳稳当当地落在东方人小巧却坚实的后背上。
王耀背着比自己高大得多的伊万,咬牙转身背朝洞口,艰难地迈出第一步,没入前方莫测的漆黑之中。
“伊万,从现在开始你要好好听我说话,绝对不可以睡过去明白吗?”
“……”
“我们现在回通道入口的地方,任勇洙如果还有点常识的话就应该不会把它封起来,你还记得你说这通道有多长吗?”
“……”
“你果然笨得忘记了吧?真是的。喂我告诉你,你如果死在这里绝对会后悔的哟,我们这的阎王向来不接收外国人,如果想投胎的话最好撑到我把你扔回俄/罗/斯知道吗?”
“……小耀……不要管我了……别硬撑了……”
“你知道就好,回去以后给我记得减肥啊,混蛋熊。”
“……耀……”
“伊万,就算是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也好过留在这里百分之百的死亡。我不会扔下你不管的。”王耀的声音因为体力的大量消耗已低了不少,但后期却是不容置疑的坚定,他放缓了语气,温柔得让他自己都感到惊讶:“伊万,谢谢你。”
然后他感觉到肩膀上的伊万围住自己颈部的双手不易觉察地收紧了一些:“小耀……等出去以后……我有话……要告诉你……我……”
对方的重心完全交付于自己的身体之上。王耀再一次咬紧牙关,不让眼眶中的某些东西慌乱地掉落一地。

古玩店内,平常不过的一天看似又将平常不过地收场,吩咐完了伙计清算一天的账目,古玩店老板悠闲地摘下老花眼镜,眯着眼睛寻找着收音机的旋钮准备和往常一样收听一曲高亢的信天游,却听见关闭的后门传来猛烈而沉重的声响,一次一次,声嘶力竭。
讶异地拉开木制的门闸,容貌精致漂亮的长发少年背上安睡着比他高大得多的异国男子,那双让他印象深刻的清亮的黑眸此时却染上了一层化不开的水雾,两人的身上都早已凌乱不堪污浊遍染。
“拜托你,救救他……”少年含糊不清地说完这一句,然后整个人释然般的栽倒在地上,任由背后的鲜红蔓延一地。


被无意识揣在怀里唱了一宿旁白的老式收音机似是抱怨般地发出一串暗哑的杂音,及时地将主人从神游中拉回现实面对眼前的残局。王耀疲惫地抬了抬头,病床上高大的斯拉夫人依旧沉沉睡着没有任何苏醒过的迹象,澄澈的紫色笑容被敛在眼皮之下,失了血色的脸庞是与他的东欧肤色一样的苍白,衬上淡金的碎发和覆在身上并未洗净、有些泛黄的白色被单,透露着生气寥寥的不安讯息。
他还没有醒来。
王耀微微叹了口气,他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第几次做这样毫无意义的事了,想要在窗口透一口气却被头顶上方遍染着煤灰的天空搞得更加莫名的烦躁。明明被告知他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心中却还是如此忐忑不安。
忐忑,或许是因为在担忧以外,还有某种情愫在困扰着自己。
在女生眼中小巧可爱,在男生眼中亦是清灵秀气如精致的瓷娃娃一般好看,王耀自念书以来身边就不乏揣着各种各样礼物面红耳赤的告白者,无论男女。如果说对于女生王耀还会认真考虑仔细筛选,然后以不会太伤害对方的言辞委婉地拒绝的话,那么对于男生则向来是震惊之余干脆利落地拒绝。自己的身高和相貌让同性产生了异性幻想这一点总是让他相当愤慨,然而即使起初对这种同性之间的关系无心也根本不屑于言及,在屡遭告白之后,面对如此之类的情况下,心中的抵斥情绪也在不知觉中微妙了起来。
比如现在。
伊万的一举一动所传达出来的暧昧讯息,王耀不是毫无察觉。他设计制造了两人的所谓邂逅,他无赖地挂在自己身上用甜腻的声音小耀小耀地叫,他毫不迟疑地为自己挡下致命的子弹,他安静地伏在自己背后温柔低沉地说小耀出去以后我有话要告诉你……
王耀隐隐能猜到伊万想要说什么,然而脑海中虚构的绵绵情话已让他慌乱得无所适从。
也许还是无法坦然接受这样的感情。也许……
但更令他困惑的是,他发现自己竟已忘记了如何当机立断地拒绝。
不错,王耀对自己感到困惑,他清楚当黑暗中两人脸庞彼此靠近时,自己两颊边燃起的久褪不去的滚烫温度,他清楚自己说出那句“谢谢你伊万”时用的是多么柔软得无以复加的语调,就好像……
就好像他对自己来说,真的有那么一点点与众不同一样。
只是有一点点而已。
他这样想着,没有注意到榻上人沉睡着的脸庞上,如响应般地勾勒出细微悲伤的痕迹。

伊万做了一个梦,梦里没有连续的情节,只有一张张黑白的脸不停地闪过,好似一部破碎了的黑白电影,零乱却足以勾起人脑海中连续不断的琐碎记忆。
父亲老布拉金斯基一去不回头的高大背影,姐姐乌兰娜操持家务之余徒劳的哭泣,妹妹娜塔莎陡然增加的沉默的时间,乡里人的漠然和窃窃私语……
最后的最后还有王耀,哪一个午后偶遇时的王耀,脸上澄澈温暖的笑容在梦中定格成了永恒。
——不,这不是我想要的笑容。
——没有焦点的笑容。
——它是给予所有人的赠礼,而不是我的专属。
伊万感到心里莫名的一阵慌乱,他渴望着这一份温暖,但眼前的这份温暖又太缺乏安全感,他害怕下一秒便会失去。
王耀,我想要你的笑容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想要我之于你而言是最特别的存在,就像你之于我一样。
王耀,我喜欢你,但我又害怕我的告白换来的不过是你拒绝的话语,我害怕连这一份没有焦点的温暖都一并失去,我也不想要单向的感情。所以,要我怎么做,才能了解你内心的想法,告诉我……
耀,我所背负的已经太多,不想再受更多的伤害了。

睁眼,四目相接,一瞬间彼此相对无言,随后各自绽开澄澈的笑容, 一并掩去了眉目下各怀的心事。

伊万半倚着病床,斜睨着眼看王耀用小刀削着手里的苹果。
东方人纤细的手动作灵巧而娴熟,随着它的不断转动,刀尖处带下一圈圈削得均匀的果皮,干净利落不带一点果肉。
被伺候着的人笑得有些微微的满足:“小耀做这个很熟练呢。”
王耀头也不抬地应:“那当然,小时候给弟弟妹妹削惯了。”
猝不及防地,王耀握着刀子的手腕被一把抓住,来不及收力地带下一大块果肉来,他有些诧异外加恼怒地抬头,正对上伊万紫色的眸子。
“呐,小耀说话都不看着我的眼睛吗?”笑得温温柔柔有些孩子气。
——没看见我实在帮你削苹果吗是在帮你啊你这头蠢熊。
对方却没有给王耀开口的机会:“但是我想要看着小耀认认真真地说话啊。”
“你……”等一下……莫非他便是真的要说了?王耀听到心脏陡然加快的跳动,伊万握住他的手始终没有放开,让他感觉相当的不自在。
“我啊——”像是刻意拉长了语调,脸上的笑容如冰封了般不曾消逝半分,“——最讨厌吃苹果了呢。”
冰封的笑容,传达着刻骨的寒意,心跳在这一刻漏了一拍。
不知觉中手腕已能自由活动,王耀说不清为什么刚才的一瞬间让他有摔掉苹果起身走人的冲动,他以为他是谁啊笑着看了我那么久在抛出那么句没心没肺的话来伤人耍我吗很好玩吗?想要爆发的怒火面对伊万苍白的脸色和伤口处绷带隐隐透出的殷红却好像无处宣泄,王耀定了定神,尽量使自己的语气变得足够冷静不参杂任何感情:“那么,你想要我做什么。”
——我才没有期待什么。我才没有难过什么。
病床上高大的孩子撑着头若有所思了一会:“伏特加哟~没有伏特加伤口就好不了呢,那小耀去帮我买瓶伏特加吧~”
应该是知道的,在这种偏僻的地方连像样的酒馆都没有几家,何况要的是贸易往来极少的俄国货。
“好,我知道了。”为什么要答应,这种刻意的刁难。
王耀将削了一半的苹果和小刀放在床头,起身准备离开,然而背后甜腻的嗓音又适时的响起:“对了,小耀,能把衣架上我的大衣拿给我吗?我想要确认一些随身的衣物呢~”活脱脱一个得了便宜还卖乖的顽童。
王耀不语,背对着伊万取下那件尺寸有些超规格的风衣,沾了血迹的地方已被自己耐心地清洗干净,然后转身扔在床上,大衣内侧的口袋由于外力倾斜翻转,置于其中的一条银色的坠子顺势滑落而出。
“太好了呢,它没有丢~”伊万将坠子拎起来,眯着眼睛上下打量一番,“如果丢了或者哪里损坏了的话,娜塔莎一定不会放过我的呐~”
没有必要理会的自言自语,是不是会显得有些做作。
王耀露出一个有些嘲讽的微笑,径自离开。
——看来,一切,都是我想太多。
——我才没有难过什么。

病房的门被无声地掩上,坠子滑落在床头柜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响。始作俑者咬下一口苹果,笑得有些微微的满足:“小耀对我真好,最喜欢小耀了~”
明明应该是刚才后半句的原话。
——耀,我不想要单向的感情,所以让我看一看,你能为我,付出多少。
他带着些许孩子恶作剧得逞后般的快乐与期待,再一次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早就习惯了,伤口什么的,睡一觉就会好的。
窗外,天沉沉地昏暗了下来,乌云密布。
快要下雨了罢。

伊万是被一个炸雷惊醒的,清醒之余发现身边的景致已变化不少,屋内被床头破旧的台灯照得昏黄一片,屋外却早已是一片漆黑,时不时一道闪光划破天际,参杂着震耳欲聋的巨响与淅淅沥沥的雨声。
收回目光,却瞟见被子不知什么时候被掀至腹部,其之上状似是趴着一个黑色的脑袋。
“小耀?”伊万有些失神地唤道。
“醒了?”脑袋抬起望向自己的方向,却是来换药的护士,方才原来只是极为靠近的位置,并不是靠着的,“问那个和你一起被送来的男孩子吧?他上午趁我们没注意溜出去了,现在也还没回来。”
“‘一起被送来’?是什么意思?”伊万瞪大了眼睛。
“你是中了枪,他是体力不支晕过去的,没什么大碍,挂了瓶点滴就醒过来了,但我还是有嘱咐过他在床上好好休息,咳,这孩子可真不知道爱惜自己。”
——但是他却让自己看起来像没事一样,是我,没注意到他的憔悴。
护士起身离开前有意无意地叮嘱了一句:“对了,隔壁房病人提意见叫你们房的收音机别开那么大声,响了一宿叫人家怎么睡。我们这小地方医院,隔音效果不好。”
响了一宿。
他竟然让虚弱得要命还为自己熬了一夜的心上人,冒着倾盆的雨,去为自己买一瓶该死的酒!
他记得的,王耀走之前除了给自己拿大衣以外没有动过任何东西,更不用说记得从行李箱中翻出伞备用,或许是因为觉得没有必要。
窗外下着倾盆的雨,但王耀没有带伞。
而此刻,伊万的脑中也仅存一个意识:他的小耀没有带伞。

“请问这里……也没有吗……谢谢……”记不清已是第几次重复的对白,然后将是第几次一咬牙,转身一头扎入磅礴的大雨中。
或许是真的乏了,抑或是绝望了,王耀这一次没有选择继续出发,而是顺势在店门外的石阶上坐下,任由被雨水湿透的长发缠绕着脖颈与脸庞贴合出精致而惨然的曲线。
就像是在和谁赌气一样地不愿意放弃,即使明知这个要求是多么霸道多么无理取闹,依旧不想空手而归。
不想回去,不想面对他那样冰冷的笑容,拥有那样笑容的伊万与印象中温温和和笑着粘人的伊万交叠出现,让王耀感觉如此陌生,但又有一种说不出的不违和感,仿佛这种笑容生来便切合他似的,与他的气质是那么地相合,却让自己无所适从。
——我真是个傻瓜,明明完全不懂那个男人的,却在自以为是地胡思乱想。却至今仍然为了什么不想回头。
充斥着两耳的雨声,却掩不住愈来愈响的、由远及近的脚步声、以及有些粗重的喘息声。
停立在身前的高大熟悉的身影让王耀不可置信地睁大了眼睛,显然来不及更换的病号服,右手分明攥着雨伞却好像忘记了使用,抑或是只想交给某个特定的人,浸了雨水的单薄的衣装使未愈的伤口更加鲜明可见,好看的淡金色碎发被夜幕染得一片灰白,沉沉地垂落在额前遮住了主人的所有表情。
“伊万……?”
——想要问你为什么伤没好就可以下床满地跑医院的护士都是瞎子吗还是被你威胁的不敢阻拦,想要问你下那么大雨带着把伞也不知道用很帅吗还是被打傻了,想要问你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自己心里又是怎么想的,却猝不及防的被一股巨大的力量生生拽起,反应过来之时已经被男人狠狠地塞进怀里禁锢着不能动弹。
“你在这里,我找到你了,你在这里。”手臂上的力气不减分毫,伊万的声音却是王耀没有听到过的脆弱到近乎崩溃,“我跑遍了这里的每一家酒馆、超市、杂货店,可是就是追不上你,你在这里,你没有出事,你在这里。”
“小耀我没有想要把你折磨成这样的,你原谅我好不好。”王耀能感到伊万俯下身将头靠在自己的肩膀之上,因为有湿热的气息不断从自己的耳边侵袭而来,“小耀,够了,已经足够了。”
——原谅我用了最笨拙的方式,来一次次挑战你的底线。
无力挣脱,也不想挣脱,王耀只是机械地重复着他的话语:“够了,足够了。”
是了。爱和猜忌是永不交谈的。彼此的心情既然已明,所谓试探与伤害即应就此终止,不需要任何过多的犹豫。
下一秒伊万放松了力道,与怀中人拉开了微小的距离而不曾放手,低下头精确无误地覆上了王耀的双唇,被雨水打得有些冰凉,而后小心翼翼地捂热唇瓣的温度。没有更多的深入,这个吻与方才他的力道截然相反,是那样生涩而谨慎,显然技术极不熟练。而纵是这样笨拙,强烈的雄性气息已足以让王耀感到发晕,明明他没有喝酒的,为什么这个吻竟让自己也沾染上了点点醉意,迷离得不愿割舍。
他闭上双眼,下意识地环住高大的斯拉夫人的脖颈,也许是暗示着继续的邀请,蛊惑人心。

“喂,我说,这样下去,我们都会死在这里的吧。”
“说的是呢~那么,我们回家。”

中文的遣词造句素来博大精深,比如说同样一种天气,说晴空万里就让人心情愉悦,说烈日当头则叫人愣是背后一阵发热,隐隐地竟厌恶起这大好的天气起来。说大好,毕竟好过雨天,泥泞得让人放不开手脚。
考古队的工作便是极依赖天气的,不下雨时工作,飘了雨点就立马收工,倒不是找借口偷懒,万一雨水冲了墓穴,损坏遗迹和文物是小,若是不慎引起墓的塌陷,可是人命攸关的大事。幸得华中地区不是终年细雨连绵的江南,连空气都干燥得能用一晚的时间晾干屋中的衣物,雨水更是少见。历史决定也是上天注定的考古重地。
伊万选了不远处山岗上不避阳的地方,乐得享受这有些炙人的暖意,由他所在的地方俯瞰便是考古队的工作区域,布置探方、估测绘图,掘去灰坑与夯土层便露出狭长的墓道,一路清理零碎了一地的随葬品和壁画——过程顺利而有条不絮。伊万满意地哼了一声,小耀家怎么说的来着,前有良辰美景,后有佳人相伴,此乐何极~☆
——这话如果让那位“佳人”不幸听见的话,他一定会半是鄙夷半是敬意地横眉冷对,然后评论说只有你们这种干考古的才会觉得棺材骷髅这种不吉利的东西是良辰美景,虽然这种敬业精神和对职业的热诚令人无比动容,但若要我来总结陈词,只能说伊万先生您的脑回路过于惊世骇俗了,若非如此,那只能归结于您的中文造诣还需要多多培养了。至于那后面半句,所指对象早就连反驳的耐心都一并失去了。
“什么事情让你笑得这样傻乎乎的。”熟悉的声音立刻将伊万的思路抽回,王耀怀里抱着一个细长的紫色盒子站在自己身后,打扮是再普通不过却在这个天气相当舒服的汗衫短裤,为了遮阳配上一顶深咖啡色的休闲帽,也许是刚刚经历过爬山而微微喘着气。想到刚才一定被他盯住侧脸凝视,伊万的心情更加愉悦:“小耀你去哪里了?刚才突然消失点害我担心了好久。”
明显地感受到了口气中撒娇的成分,自己拿这样的他真是一点办法也没有,王耀认输般的在伊万身旁坐下,拍掉条件反射似的伸过来想揽自己腰的熊掌,将怀里的盒子顺势扔过去:“呐,接着。”
包装盒入手就感觉到了似曾相识的重量,盒子表面伊万再熟悉不过的俄文字母进一步证实了他的猜测,他不由得眼睛一亮:“伏特加?!”
“我打听到这里的旅游景点里有一家俄/罗/斯商品城,就过去试试运气,没想到真的找到了,买给你算作庆祝你伤愈出院吧。”王耀口气依旧是淡淡的,却掩饰不了之中的得意。
那个晚上的记忆依旧深刻。
伊万抱着盒子若有所思地盯了一会儿,突然猝不及防地转过头俯下,在王耀的唇上浅浅地吻了一下。“你——”望向对方迅速涨红的脸,伊万露出如同恶作剧得逞般的孩子的表情:“小耀你还真是别扭啊。”
“哪有!”
“哪里都有啊。”明显的一语双关,不过所指的重点显然不是王耀刚才的反应,而是他固执地为自己去买酒的行为。明明早就告诉他,他也早就知道了不是什么非要不可的东西。
“那个啊……”王耀承认了般的一副泄了气的样子,“就是觉得白折腾了那么久总得有个结果,你不用太在意的。终归是……答应了你的事情。”
伊万面向他露出一个了然的微笑,气氛一瞬间变得有些微妙,想要化解尴尬般的,他凑到王耀跟前换上了戏谑的语气:“结果?我不就是那个结果了吗?小耀不是得到了我嘛。”
“大男人说这种话也不嫌恶心……”王耀横了他一眼把视线移开,“话说回来,你的日子过得也真悠闲,现在应该是你大显身手的时候不是吗,考古学家先生?”
“我也想啊。”伊万表情有点委屈,“他们可是死活拦着不让我这个外国人靠近现场一步呢,文物保护意识增强了不少了,也是拜那两个盗墓小子所赐呐。”语气听起来有些阴阴的。
“也是……”身边的人喃喃道。
那一日,古董店老板发现他们后,除了救护车之外,也一并报了警,警察赶到,迅速封锁了古玩店后院的仓库,数日之后,在仓库里的地洞出口守株待兔,捉住了盗墓得手后想要原路返回逃走的本田,人赃并获。至于任勇洙,则是本田为了独吞宝物,早早地就用子弹黑吃黑解决了他。
王耀当然能理解,当地的警察和考古队,不想再让更多人卷入这件事的心情,当然也包含着对外来人的深深警惕和戒备。
“不过,这样,就够了。”伊万突然说。
王耀转过头看着他露出困惑的表情,显然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话锋一转。
伊万低下头,双手交叉撑起下巴,无形中拉近了两人的距离:“知道这座墓的主人吗?小耀。”
对话显得相当突兀,王耀不明所以,只好顺着他答下去:“下面的考古队有告诉我过,墓的布局有鲜明的隋唐时期风格,从壁画和随葬品的规格来判断,应该是一位王侯。还没有找到更详细的能证明主人身份的物品。”
伊万笑了一下:“考古队果然谨慎,在外人面前从不说没根据的话,不过从我了解的情况来看,所有的流言都一致指向一个人——唐开国皇帝李渊的第三个儿子,李玄霸。”

王耀陡然睁大了双眼。这三个字仿佛是咒语,将他记忆中的点滴全部解禁,童年,午后,青石板上的藤椅,还有依依呀呀的老式收音机里,评书人嘶哑的声音讲述着久远的英雄传说,惊心动魄,勾去了多少人的魂,勾起了多少人对那些故事中人的憧憬,秦琼、罗成、程咬金……当然,还有他,李玄霸,亦说是李元霸。
故事里天下第一的英雄,有着无人可敌的神力,却是幼童般的心智,最后狂妄不羁地举锤骂天,就这样死在了雷劈之下,年纪是风华正茂的十四岁。他是最令人惋惜的英雄,也是小小的王耀最为喜爱的英雄,而更加深入地了解历史上真实的他,已经是长大以后的事情了。
记得在伊万的纠缠下,王耀曾经给他讲过脑海里已经烂熟的隋唐英雄的故事,听到李玄霸两柄铁锤重达八百斤,和他轻而易举地将实力仅在自己一人之下的宇文成都撕成两半的时候,伊万明显地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王耀笑笑,然后轻描淡写地说:“傻瓜,怎么可能是真的,后来人的胡编乱造罢了。”
他曾是自己的信仰。然而现实终究是现实,它告诉自己曾经相信的仅仅是虚假,连夸张都不是。王耀说,我后来考证过那些英雄的历史原型,李玄霸的确是李渊早夭的儿子不假,但他死的时候,李渊根本就没有起兵反隋,又何来评书里的打打杀杀。
当时伊万听了,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真讽刺啊,小耀。

“很讽刺吧,小耀。”如今,坐在自己身边的男人依旧这么说。
王耀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说:“说什么呢。”顿了一下,“我又没有后悔。总之,能在这里见到他,真是太好了。”那么多年过后,记忆依然鲜亮,信仰不再,但那些充实的岁月依旧值得铭记,所谓信仰太沉重,作为回忆、习以为常的怀念就很美好。是的,不后悔,从来不。
“那,伊万你又是怎么知道的,墓的主人是谁的事情。”这一次,王耀看见换做了伊万久久地出神沉默,末了,说:“它,是我父亲的遗愿。”
说出那个称谓前不是没有犹豫,它埋藏在心里太久不愿触碰,但是想要告诉他,心理挣扎之中不觉已将身边微笑着等着下文的王耀揽入怀中,对方仿佛能感受到一样不再反抗,伊万感到一阵安心,便接着说下去:
“他也是个考古学家,然而比我疯狂得多。他的眼里只有事业,没有我们这个家,三五年才知道回家一趟,却什么都不曾带回来,你知道的,考古不是什么赚钱的职业,他养不活我们,托他的福,我们一家过着揭不开锅的日子,最后母亲再也受不了,抛弃了他改嫁了别的男人。
他去过很多地方,最后的日子在中/国走完,他死之后,和他在一起研究的考古学家把他这些年的日记寄给了我,我才知道他一直在寻找这座墓葬,最后找到了,但他却已经病入膏肓,最终还是没有去成。”
伊万说的很平静,好像事不关己,王耀静静地听完,有一种感觉,有好多问题想要问他,但又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问起,半响,却问出了看似最离题的:“你的家人,现在过得好吗?”
小耀,你真是个温柔的人。伊万将他搂紧了一些,说:“他们很好。小耀你记得吗,在我家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说自己以前是个商人,我没有说谎,我确实是,而且干得很成功,我赚的钱足够养她们一辈子,所以你不用担心她们。”
“然而你却选择和他走一样的路,伊万,你不是很恨他吗?”
伊万久久地凝视着远处考古现场的人们,他们显然都沉浸在自己的工作之中,没有意识到背对着的天空已经日落西沉,他不知道他们中有多少人拥有和自己的父亲相似的家庭,被妻儿所埋怨、所抛弃,也不知道又有多少人放弃了锦衣玉食的生活,把一身交付于无垠的田野,有多少人为了坚守这个岗位终身不曾婚配,但这一刻他们都是一样的,忍受着艰苦的自然环境和生活状况,无意于名利,或许为了国家,或许为了自己的某一个信念,不曾放弃。而伊万自己,也竟慢慢理解了当年父亲的心情。
“说不恨,是不可能的,但我认同,他的梦想。”许久,他低声言语,好像是说给怀里的人听的,又好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许因为,我毕竟继承了他的血脉。”
远方,不觉已日落西沉。

故事当然没有结束,他们的旅程也没有就此终止。他们只是在一个清闲的午后,就这样随意地暂时休歇下来,交换彼此的内心,心意相通,仅此而已。然后再次出发,两人一起。
这样就很好。

(全文完)


如果配得上的话,我希望谨以此文向那些文化遗产工作者致敬,考古学家也好、文物鉴定师也好,等等等全部。顺便祭奠我胎死腹中的文博专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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