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ying Naivet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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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抱歉今年來不及趕新的甜文,這一篇的主題是架空虐向寫實,在這裏還是祝各位和他們情人節快樂。無論怎樣,他們是相愛的這一點,在我這裏永遠也不會變。
Dying Naivety

楔子

王耀參加高考的那一年,正趕上考生人數再創新高。

好的資料往上走的頻率永遠密集於往下降的,除了屬相被篤信爲命不好、女人們憋著不肯生的那幾年。城市裏的王子公主們愈加被慣得嬌貴,農村裏的野孩子如野草一般瘋狂生長。

如果說高考于城裏人是千軍萬馬走獨木橋,那麽於農村人就是千軍萬馬走鋼絲——即使拼搏到最後,全力勝出的那一個也不見得能抵達對岸。

放榜那天縣中張燈結綵得好似過年,勉強識得幾個字的王耀他爸在素淨的宣紙上浩瀚的亂碼中成功識讀出兒子的名字後,亢奮之中將手裏裝滿甜糕的搪瓷鍋摔到了地上,砸出一個不深不淺的黑坑,幸好鍋子本身和裏邊的內容都還經得起這點程度的摧殘。

坐上三輪車踏上漫漫回家路的時候王耀轉頭看了這個培養了自己三年、也囚禁了自己三年的地方最後一眼,衆生百態。

他想,所謂的人生轉捩點,也不過就是如此罷了。

那批沒來得及吃完的甜糕最後成了王耀前往省城途中的乾糧,沒捨得放餡,清甜的味道卻也不至於讓人覺得發幹或是膩味,他自覺已是很好。王耀那一屆的學生在入學的頭一年,被學校的伙食折磨得全體營養不良,幸而遇到上級抽查,覺得這樣實在有損重點中學的對外形象,決定每人每月補貼十元伙食費。每天的菜裏因此得以多放了一個雞蛋,兩年下來,王耀的個頭雖然沒見得長多高,但身板總算是壯實了不少。

火車站周圍的建築仿佛鱗次櫛比的巨型灰箱子群落,映襯著步下火車的乘客灰頭土臉的容顔,也算和諧。王耀倏地想起還未脫離苦海時,班主任用以激勵他們的豔麗詞句。從那張常常揮發著莫名異味的嘴裏跑出的城市宛如童話裏的城堡那樣五彩斑斕,又如同天安門城樓一樣放著金光。

呆愣之中身體被不知什麽人突兀地撞了一下,王耀恍然回神過來,卻也只好無可奈何地將不曾提行李的那只手放回空空落落的衣袋中。

放你媽的狗屁。他心想。反正也都只早已遠離或是剛剛遠離了自己的接收物件,不說出來也罷。

幸好也只是一個零錢包而已。

而他的似錦前程,將在這片蒼黑的土地上落地生根。

而另一邊伊萬聽來顯然更爲曲折的經歷,卻似乎用寥寥數筆還原出一個場景就足以生動地說明。

那天工廠的財務經理在車間的員工大會上,聲音洪亮得有如問心無愧般地宣佈:“這個月的工資照例欠著等年底一併結,另外,今年的年終獎金改爲發年貨代替。”

伊萬身旁的工友們依舊軟綿綿地抱怨了幾句後,就事不關己一般地閒扯起那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比如哪個工人昨晚偷偷帶了女友溜進廠裏的公共浴室洗澡、隔壁的施工現場出了事故死了幾個工人、今天下班之後去誰家打牌搓麻,等等等等。

然後伊萬神情平靜地站起來,用同樣響亮到足以凝固整個車間污濁空氣的分貝說:“放你媽的狗屁,老子不幹了。”

他在那一秒決定複學去考大學,他告訴自己與其像這樣一輩子都尋不見出路的影子,還不如抓住記憶力黃金期最後的一截尾巴,賭上一年坐吃山空的日子。

考試的那幾日窗外的夏日雷雨下得異常兇狠,作爲一泄傾盆前先兆的黑暗仿佛要將整座城市吞噬殆盡一般。所有的人埋怨這陰沈恐怖的天氣,伊萬卻在考完最後一門以後沖出樓宇將自己淋了個透徹。

“就像從外殼到靈魂都被洗滌一新、脫胎換骨一般。”他說。

壓抑著的希望讓人辨不清前放路途的吉凶福禍,在這裏,我只能告訴你們一場注定的相逢。




在往後頹長的歲月裏,依然有很多契機讓王耀回想起有關那個獨立王國的種種瑣碎:站在不氣派的正門只要角度得當、就可以望見更加簡樸的偏門,貓咪偎在各個角落、慵懶地睨視來去匆匆的學生。如今,聽說它已改頭換面成了一頂尖大學的某某學院,但從裏面畢業出來的學生的出路,卻反倒遠不如當年、在就業分配還存留著可行性的時候。

瑣碎。還有那群人活潑如激流的笑容,在時光暴戾的冷冽洗禮中,乾涸成盛夏、柏油路面上脫水了的昆蟲屍體。

“有一半的考期都會遇上這種燥熱難耐的季節。

“頂著各種幹部頭銜的阿爾弗雷德白天在寢室露面的幾率無限趨近於零,但學生會發冰塊時他還算夠義氣,差幾個下級生苦力給我們寢室黑箱兩塊最大的送過來,用電扇吹著,好歹能給那蒸籠一樣的地方降個幾度溫。

“遇見基爾伯特之後我才知道世界已經大到連農村和城市都存在時差。除了伊莉莎白和他那個以送生活費爲名、視察兒子生活作風問題爲實的老爹,就沒有第三個人能在太陽落山前把他從床上拖起來、或者在太陽升起前把他從電腦螢幕前拖走。”

按邏輯順序理應該言及最後那個人的時候,他的睫毛微微顫動了一下,王耀在很多場合下已經給人習慣不帶任何感情、雲淡風輕的平鋪直敍,所以即使這樣細微的小動作也足以讓他的秘書感到些微的驚訝。

“是的,我和伊萬的關係比其他人更加親密,或許是追求相似的緣故。我還記得那些在自習教室度過的早晨,我們總是兵分兩路,我占座他買早點,然後經常記不住我要哪一種包子買錯被我罵。

“只是...一個老朋友罷了。”王耀背手而立,眼前只剩被擦拭得一塵不染的落地窗戶透視出整座城市燈火通明。


阿爾弗雷德經常挂在嘴邊的一句話:伊萬王耀要好到穿一條褲子。王耀聽到後皺著眉頭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說阿爾你好歹算我們寢室唯一一個有點身份的人,說俏皮話也能不能用點更有內涵的比喻,而伊萬的反應則更直接,說阿爾你這是在侮辱我的身高,然後不出意外地被王耀飛了一字典,便攜版的。

剩下阿爾弗雷德望著這倆隻會幹嘴仗小打小鬧、總也成不了氣候的人,帶著一臉讓人覺得欠揍的憂鬱表情總結陳詞:“你們除了早上自習前那點時間好歹也多分開行動會兒,你知道有多少女生想逮你們偷偷告白遞情書已經快相思成疾了嗎?找不到老婆你們就自個兒抱團過下半輩子去吧。”

“去你媽的阿爾你今天屁話怎麽那麽多。”余憤未平的王耀一拍桌子,“我看你也別去選什麽學生會主席了,居委會大媽這個職業簡直是爲你量身定做。”

所謂的一語成讖。

除此之外,似乎連阿爾本人都難以倖免,一個月後,有關他與現任學生會主席亞瑟.科克蘭之間的流言蜚語傳遍了整個學校,在高層的高度緊張與坊間劇增的關注票的殊死搏鬥中艱難上位。這一次大呼小叫痛心疾首的人輪到了基爾伯特。

論性子來看,王耀絕對算是四個人裏最溫的一個,但畢竟是田野裏赤著腳長大的那一類,本質上還是野的,和阿爾弗雷德那種直率的不拘和基爾伯特那種囂張的紈絝都不相同。至於伊萬則很難定性,不論是阿爾弗雷德還是基爾伯特都曾私下裏向王耀抱怨說和伊萬處不來,雖然看似是表面溫吞不怎麽發脾氣的一個人,但從氣場到言談卻時不時散發出一種冷冽的氣息,讓人無法弄懂他心底的真實想法。

“那或許是真正見識過的社會後的人應有的樣貌。我覺得他挺好,真的。”王耀說,當然不僅限於平時遇到的修燈泡等一切技術性疑難都可以交付給伊萬來解決。人與人之間的感覺正是這樣微妙的東西,遇見了,對上眼了,就夠了,什麽問題沒有。

只是老天爺在性別這個前提條件上就給他們開了一個玩笑。

當初卻並不是因爲同寢室的關係才認識他。

“同學,這座有人嗎?”大學教室裏可能是最常見的一句開場白。不怎麽喜歡身邊擠著個人的拘束感,又偏偏碰上這麽個人高馬大的,王耀放眼望去前排的座位一個不剩,只好僵硬地點點頭,把占多空間的書包文具移回自己手邊,除了教科書無一例外是從高中用到現在的破舊行頭。他有點尷尬,旁邊的人倒是還沒從趕課的焦躁中調整過來,沒有在意到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其實最初幾周的課我都是忐忑不安的。”伊萬後來對王耀坦白,“總是覺得身上有股怎麽也洗不乾淨的機油味,直到後來院系主任在新生歡迎會上、說大學某種程度上應該是和社會隔絕的存在。我開始想在這裏,沒有人會被當作異類。”

王耀起先並沒有過多留意身邊人的長相,記憶裏只有那條色澤淺淡的圍巾一路在伊萬的身邊蔓延到膝蓋,溫吞卻又霸道地搶佔他的視野。他手撫著課前打盹時在書本壓出的皺角開口:“剛才教授點過名了,你記得下課去和他打聲招呼。”

“謝謝。”

王耀很慶倖他在這一刻擡起頭,沒有錯過那個棱角分明的笑容,擁有令人印象深刻尺寸的鼻子的高大青年擡起手抓抓後腦勺,一頭顯然由於倉促沒梳理過的毛髮被揉捏得更加不堪。

卻和他最熟悉的那種摻雜著泥土氣息的笑容微妙重合。

“我跑錯教室了。”和氣的語調,這個理由放到教學區地理面積的大背景下、卻怎麽聽都有些傻氣到引人發笑。

招惹來一室乍泄的陽光,在九月末的季節裏尚未消褪的暖意。

氣氛寬鬆的公共課程總是極易令人心生乏味,王耀就在這種溫暖的包覆下不知不覺睡得昏沈過去,模糊之中聽見喧嘩和寂靜交交疊疊,最後複歸長久的寧靜,他一個驚起,看見整個教室已經人去樓空。

“醒了?”

“你……?”原來竟然還有沒走的。

“我在等你。”伊萬沒等他發問就直接入題,“這節課的筆記,算作剛才那條重要資訊的回報。”

剛才嫌體積大巴不得趕他走的人現在對王耀來說卻有如救命天神般高大威猛,充滿感激與敬畏地看他一眼:“謝謝…你…字很漂亮?”密密麻麻卻完全不會影響巨大信息量的傳播。


“這只是我家鄉帶出來的書寫習慣。我英文不好。”伊萬溫和地笑,“所以筆記得抄的更加勤快些,你運氣不錯。”

所以說這到底是自謙還是自誇?

“NAIVE。”

“…你說什麽?”

“剛剛上課提到的這個詞,你覺不覺得它的發音很有趣?聽說詞源是法語,‘幼稚的天真’的意思。我不太記得住單詞,但是這個竟然能夠過耳不忘。”伊萬拿起筆在筆記上多圈一道。

王耀跟著念了一遍,規則簡單,中間的“i”不由自主就變得惡狠狠的,充滿了高傲的語氣,像是法國人在嘲笑。

“他們用這種意味的外來詞,也不會覺得不舒服。”

伊萬沈吟了片刻,答道:“或許是這樣。但又或許,接觸到另一件事物,被它所吸引被感化,最初並不是基於我們自己的喜好,”

直視王耀清明澄澈的瞳孔,“而是因爲,這就是緣分。”


“我是來和你們說,等等晚上系裏面聚餐,七點在邊門旁邊的那家燒烤店,不要忘記了。”時間軸切回。還處於正常向範疇的阿爾弗雷德對寢室的其餘成員說,他望著光著膀子正從上鋪樓梯往下爬的基爾伯特,補充了一句,“允許帶家屬——如果這樣會讓你覺得更有興趣的話。”

“饒了我吧。”基爾伯特揉著惺忪的眼睛咕噥一聲,“只要那女人在就沒有一次讓本大爺喝酒喝得暢快過。”

基爾伯特最終還是帶著伊莉莎白來了,容貌姣好的女孩畫了淺淡的妝,身上的衣服是時下最流行的款式,在一群背心短褲的男人裏耀眼得像一朵鑽石花,她對著每一個上前打招呼的人那樣愉快而熱情地微笑,讓大家一瞬間覺得基爾伯特曾經對她暴烈性格的吐槽是空穴來風,不過當看見她轉頭就從身邊基爾伯特的手裏奪下啤酒杯、自己一口氣放空之後,就在心裏默默地站回了基爾伯特那一邊。

青梅竹馬又門當戶對,這一對幸運的人兒,幾乎沒有、也不應該有其他的結局等待著他們。

烤羊肉串和雞脆骨一大把一大把地送上桌子,然後又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被一群如狼似虎的人掃蕩一空,人越多東西越好吃的觀念催動下最終演變爲一場食物攻防戰。

弗朗西斯拖上安東尼奧一左一右地打開荷爾蒙氣場攔截送菜的服務員小妹,可惜一個表情猥瑣另一個只會傻笑,反差效果甚爲驚悚。

任勇洙遠距離撈了大把的烤肉串,一個沒提防,便有兩串跌進了身邊本田菊裝著酒釀丸子的碗裏,濺了對方一身濕膩的糖水,被以浪費食物爲名取消作戰資格、勒令去給本田洗衣服,糧食充公。

阿爾弗雷德摟著一個女生的腰和對方天南地北地胡侃,王耀看准機會對伊萬使了個眼色,後者立刻會意、悄聲溜到眉飛色舞的阿爾弗雷德身邊,連著底盤端走那座他還沒來得及開動的烤肉山。被女伴提醒了才驚覺的阿爾弗雷德發出一聲怪叫:“你們...你們連這個時候都他媽的不忘搞配合玩默契嗎!趁人之危!以衆欺寡!卑鄙!”

伊萬心安理得地咬下一塊肉,含糊不清地說:“戰場上哪有那麽多規矩,要美人不要江山的結局就是餓死。”

王耀往浩瀚的木棍堆里加了一根新的上去,沒忘記有情調地考慮到整體造型:“成王敗寇,阿爾。”

基爾伯特抓了一把烤肉串放到伊莉莎白的盤子裏瞎摻合:“江山、美人,本大爺兩個都有。”

“你丫也最多就是個妻管嚴的昏君。”馬上成爲衆矢之的。

其實大家在心裏說,基爾伯特確實是個好男人。就是捧不得。

魚肉完所有的戰利品和敵人的身心之後,年輕的人們拎著剩下的啤酒來到主教學樓前一片小草地之上,開始新一輪的狂歡。那一天的月色是不曾見過的溫軟秀美,廣布在夜空中的星辰如同寶石般熠熠生輝,就算是教學樓裏亮起的、威嚴中帶著點許警示意味的燈光,在他們看來也只是光怪陸離的虛無幻影。

“我們不分彼此地擁抱、高聲尖笑,仿佛整個世界統領於我們的手中,而我們的生命和容顔會定格在這個最絢爛的時刻、永遠不會老去死亡。我們曾是這樣的一群人,無憂無慮便以爲塵世間沒有任何愁苦,懷揣著滿腔希望便以爲這世界不容絕望偷生。我有時候想起那些笑容有多麽漂亮,就會失去面對鏡中真實的自己的勇氣。

“那是一場鴻門宴、最後的晚餐,是的,我們之中沒有人悲慘地死去,相似的只是蠢蠢欲動的危機。那是一切開始崩潰與墮落之前、最後的臨界點。”

“那樣說來,您寧願選擇一頓乏味的晚餐,然後波瀾不驚的平淡生活嗎?”聽到這裏,身邊的秘書不由得插嘴。

王耀停頓了一下,露出淡淡的笑意:“或許也並不見得。”


喝到盡興之後,王耀一行人沒有再回宿舍,基爾伯特和阿爾弗雷德等先行把姑娘們送回了家,其餘落了單的男人們就近找了家賓館,租了兩個房間湊合了一夜,酩酊大醉後互相揭了多少短、爆了多少猛料王耀已經全然不記得,澀于應付這樣的場面,等他捂著頭轉醒過來的時候,已是日上三竿,房間裏空空蕩蕩的,只剩一個伊萬陪在他身邊。

伊萬背對著他沒怎麽多言語,只是專心致志地搗鼓著電視機,王耀給自己沖了一杯賓館免費贈送的袋泡茶,捧著杯子蹲下來湊上前去:“在做什麽呢?”

“弗朗西斯走之前留給我一張片子,說了一堆‘好電影、不看後悔一生’之類的胡話,我看他酒也沒醒乾淨,不過退房時間還有餘,不妨看看打發時間。”伊萬伸出手,王耀便順勢接過他遞來的光碟包裝袋。

王耀只瞟了一眼就瞠目結舌:“《神奇動物世界》?!那個傢夥再饑渴也不至於去看獅子交配吧?”

“是吧?”伊萬帶著贊同的表情轉過頭來,“所以我說他酒根本沒醒,連片子都拿錯了。”

兩個人對視一眼,然後嗤嗤的笑個沒完。

“去床上看吧,見識一下那個白癡吐血推薦的好電影究竟有多麽神奇。”王耀拍拍伊萬。

對於那時的他們來說,這仍是一句沒有任何多餘含義、平常不過的對話。

伊萬和王耀錯了,弗朗西斯留下那張盤的時候神智非常清醒,而當電視畫面被一個衣著單薄的少女佔領的時候,他們也再笑不出來。

尚無一點經驗的他們,幾乎是不知所措地看著螢幕裏跳過了一切情節鋪墊的直白畫面,少女被男人粗暴地扔到床上,衣衫被扯裂,碩大而慘白的雙峰顯露出來,然後...

男人上下起伏的動作、少女一聲比一聲更爲放浪的尖叫、兩人越來越相似的沈醉迷離的表情...

沒有一個適合於在這樣並不私密的場合,呈現在這兩個在此方面幾乎是一張白紙的少年面前。一瞬間整個房間陷入巨大的尷尬之中。

王耀拼命想要遏制住小腹那種前所未有的奇怪反應,明明理應已經灌了一整杯茶下去,他卻仍感覺喉嚨發幹,那個羞於言說的部位此刻已經形狀分明。他整個紅了臉想扭過身去不被身邊的伊萬發現,不想卻接收到一道灼熱的視線。

那是他的視線,他們眼神交流過千萬次,王耀太熟悉不過這種感覺。

他聽見伊萬明顯也是帶著緊張的詢問:“小耀也...硬了嗎?”

伊萬似乎是爲了緩和氣氛,但這樣的話題並不適合拿到臺面上公開討論,王耀把頭埋下去幅度極微小地點了一下,不知道爲什麽,他突然變得不敢直視對方的臉、和身體相似的反應。

“...反正,都是正常的吧,也沒什麽好大驚小怪的不是嗎?

“...說明我們都是健全的男人啊!別介意嘛小耀,我又不會說出去,頂多到時候把弗朗西斯那混蛋拖出來海扁一頓...

“...小耀你有聽我說話嗎?


伊萬的勸說似乎是起到了作用,王耀擡起頭,像是思想鬥爭了很久,沖著他勉強露出了個乾笑:“也對,都是男人,有什麽不好意思的。我才是神經有毛病。”

無意中爲了遮擋住私密部位抱住膝蓋的姿勢、來不及梳理的零亂黑髮如瀑布一般傾瀉、和那帶著些許害羞而緊張但是堅持著想要裝天不怕地不怕樣子的表情。

那一瞬伊萬的眼裏只剩下這樣的景致。他突然想,和面前的這個人比起來,方才螢幕裏面那些妖嬈的女子有什麽好看的?醜陋做作到簡直令他作嘔。

從剛剛開始因思考與對話而暫時沈睡的某個器官仿佛因爲這萌發出的瘋狂念頭而重新覺醒,來勢洶洶就如終於探明正確的方向一般,猝不及防伊萬湊近王耀的臉龐:“小耀,你有接過吻嗎?”

話音未落他已兀自由下方親吻上去,撐起胳膊維持住側立在床上身體的重量,我想要觸碰這具身體,他這樣想著,一手把王耀整個拉扯過來。

青澀如他們。好奇而迷離地撫摩對方的身體、在電視裏的少女不知疲倦的尖叫中深吻、肌膚相親的溫存舒適與汗液滴在床單帶來的黏膩纏綿並行,只爲體會這無法止息的欲望、與空想的快樂。

第一次被進入的時候,王耀仍然因爲極度不適應的痛苦而哭出聲響。

初次的瘋狂終於偃旗息鼓,他們擁抱著彼此意識混亂地昏睡過去。這場夢境卻過了很久仍醒不了,直到時過境遷、物是人非。

還有誰會在那裏,爲那片老去的風景駐足。





“我第一次去的那家西餐店,現在改作了時興的日式料理,座位設計得非常擁擠,不比以前可以放肆的說話。”

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早已過了退房的時間,王耀從被窩裏坐起身子,完全暴露在空氣中的上半身頓感極端的寒意,連帶著頭腦一併冷靜下來。

自動搜索一番後,王耀終於在床沿處尋得了伊萬沒落在餘暉中的側影,晃了眼的視角裏煙圈與光圈交交疊疊。那是他第一次看見伊萬抽煙,吐出的雲霧飛升到天際像是內容隱晦不清的念想。王耀確信伊萬能夠感知到自己的凝視,但他沒有回頭,直到手中的火星燃燒殆盡。

然後伊萬突然發狠一樣地扔掉手裏的煙頭,轉身將王耀緊緊抱住、說:“小耀,和我交往吧。”

——都演變成這般狀況了,還能怎麽辦呢?王耀是害怕失去伊萬的,若拒絕的大多數結果似乎都是連友誼也難以維繫,但當時讓他更赧於承認的,是當聽到伊萬的那句告白時,就仿佛得到了某個期許已久的承諾般,堵塞的心口豁然開朗。

王耀想,自己或許是從很久以前起就喜歡上眼前的這個人了,不然又如何當這種熟悉的親密、轉爲對他的身體和戀人這層關係的所求時,自己可以這樣自然而然地接受。

於是他說:“好。”

澆著番茄汁的炸豬排被端上桌子,第一次約會的地點檔次竟遠高於當時大學生族的平均水平,王耀對著手邊式樣陌生的食具不知如何下手,坐在對面的伊萬看出了他的猶疑:“小耀你怎麽了?菜不合口味嗎?”

“…你他媽找的這什麽鬼地方!”說實話王耀很想拍桌子,但礙於身處這樣一點聲響就會成爲風暴中心的靜謐氛圍之中,只能夠壓下抱怨的音量,“連筷子也沒有讓人怎麽吃!”

伊萬無辜地眨眨眼睛說我教你用刀叉啊,然後就真的跑到王耀的桌子這邊、抓住他的雙手演示起來,盡忠職守直到把肉放入自己的口中。王耀嫌棄地看了他一眼,說得了吧,我又沒讓你示範到最後一步。伊萬則厚顔無恥地回答說那是指導費。

當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嘴角咧開的弧度囂張得過分,一條被炸得透亮香膩的油水順著下巴垂直下落,王耀在心裏暗笑了一聲說你也不過是個裝闊的土包子,順手拿起手邊的餐巾幫他擦乾淨。

“小耀好賢惠,我果然沒有看走眼。”伊萬顯得有些局促的開心,“小耀,以後你乾脆嫁給我吧~”

很久之後的某一天晚上,這句話突然如同咒語一般的降臨王耀的夢境之中,他喘息著從被窩中驚醒過來,必定是當晚摩天樓頂的那頓西餐作了媒介,本來已經被密集的行程表擠壓得幾近死亡的記憶卻又如暴風驟雨版排山倒海而來,壓抑得讓他幾乎窒息。

夠了,這場無形之中糾纏了他那麽多年的夢魘,也該醒了。他自嘲著對自己說。

王耀現在已經可以那麽熟稔地使用刀叉、將那些繁複的用餐禮儀一條一條銘記於心。他幾乎快忘記了當年那個人的樣貌,也一併快忘記了當年的、曾經的自己的樣貌。


結賬的時候王耀沒忍住瞟了一眼賬單,當即有衝動把吃下去的都吐出來——雖然這也沒多大用處而且害人害已,伊萬反倒是心平氣和地掏出錢買單,王耀問他哪里來的那麽多錢,伊萬說是以前在廠裏的時候,雖然後面克扣得不少,但還是攢下了那麽一點積蓄,讓他現在坐吃山空的日子不至於過得太羞澀。

歸途的道路是一條人迹鮮至的舊道,漫步過落葉堆雙雙對對的足迹沙沙作響,兩側平整光滑的大理石般上刻著歷代詩人們留下的愛歌。

人們把這裏稱作情人牆。

行路中伊萬自然而然地牽起了王耀的手,地緣因素所導致的緊張促使王耀下意識地四下張望,索性熟悉的面孔一張也不見,他擡頭瞪視伊萬,泛著暖意的手卻忘記了甩開:“以後在外面不可以這樣,又離學校那麽近。”

“我知道啦。不會有事情的。”伊萬似乎並沒有多把王耀的話放在心上。

兩個月以後,綠蔭與教學樓中的時光重新開始流動,初秋的涼意尾隨而來。

伊萬和王耀被關在空氣陰冷的大教室裏寫檢查,負責監督的中年老教授透過表面渾濁的鏡片、用如同中世紀教會審判異端般的的冰冷眼神打量著這兩個年輕人,偶爾會輕微地搖頭歎息。

相同的場地不久前還曾充滿了喧囂與歡騰,在阿爾弗雷德、基爾伯特等一干系裏朋黨的雀躍與起哄之中,伊萬和王耀走上了臨時搭建起來的簡陋領獎臺,從學院主任的手中接過玲瓏剔透的玻璃獎盃和裝著不菲獎金的厚厚紅包——這是他們系的學術專案第一次在全學院的評選中脫穎而出並榮獲特獎。爲了研究這個專案,伊萬和王耀整整一個暑假幾乎都在實驗室和圖書館裏度過,用來計算和設計的紙張幾乎堪比學校周邊一家私人文印店的庫存,伊萬活生生地從狗熊熬成了熊貓,王耀更是差一點因爲犯困、而炸掉自己一隻眼睛。

此刻伊萬從王耀手中接過那份榮耀,朝陽的光芒反射在那漂亮的柱體中、散射出水晶一般的光華欲迷人眼,他情不自禁地想起曾經那間彌漫著粉塵和刺耳機床聲、金屬味濃重的昏暗車間,那些遍染著滄桑與麻木的面容早已被眼前那些神采奕奕的臉龐所取代,還有自己身邊不再空餘的位置,那個人臉上與自己相似的、滿溢著幸福和希望的笑容,和他們所有人無限的未來。

側過身體,伊萬和王耀按照所有搭檔的慣例熱烈擁抱,鬆開對方後、滿腹激昂的情緒並沒有平復止息,他們凝視著彼此由衷地微笑,王耀伸出手撫上伊萬消瘦了一圈的臉龐眼裏流露出疼惜,伊萬回握住他的手,腦中重播的只剩和王耀在一起度過的那六十幾個日日夜夜,而如今他們的所有的調侃、冥想、爭執與努力,都化爲了衆目睽睽之下的讚賞和期許,那一刻時間似乎突然靜止,頃刻的失明與失聰隔絕了所有塵世的矚目,伊萬低下頭,深深地親吻了自己的戀人。

王耀如夢初醒一般地掙脫伊萬,然後周圍的一切複而開始重新運作,他在失措與驚恐中看見了學院主任以及台下的一干領導臉上嚴峻得如同深冬的積雪般冷冽的表情,安坐著他們所有的同學與朋友的觀衆席間、是如死一般的寂靜。


文稿紙上的字密密麻麻,交代著定義不明的罪行,王耀和伊萬不敢互相說一句話,站立在他們跟前的老師的手機突然鈴聲大作,回音在空曠的教室裏尖銳地遊走,年過半百的老教授接起來、簡潔地應了幾聲,便將那犀利的視線重新移回到兩人的身上,問:“你們哪一個是王耀?跟我出去。”

“我是。”王耀擡起頭來謹慎地答道,“可是我還沒有寫完……”

“先不用寫了,你父母來了,校方要立刻安排你們見面、做思想工作,你要親自對他們交代問題,每一句話都必須屬實、不准有一點隱瞞。”教授說。口吻平板。

伊萬看得清楚,當聽到“父母”那個詞的瞬間,王耀原本還殘留著一絲血色的臉上,變得如同枯朽一般灰白。

會議室裏,王耀咬著嘴唇向那兩個與周邊格格不入的身影走去,置身於一群西裝革履的人之中的他們顯得是那麽突兀,身上還穿著他當年離家時的那套破舊衣衫,只是兩鬢不知何時已變得比那位領自己前來的老教授更爲斑白、神情不再和當年那樣充滿了光彩與自豪,王耀覺得自己的眼眶脹得發疼,一聲爹娘都還未來得及喚出來,和自己身形相似的老父已經顫顫巍巍地走上前來,一個巴掌下去、打得乾脆利落。

“爹,娘。”王耀跪了下來,他並不覺得自己有錯,只是覺得愧對他們,耳邊聽見母親開始放聲大哭、和父親幾乎是竭盡了全力的、帶著哽咽的怒斥:

“不孝子,我們把你拉扯到那麽大,是爲了讓你和你的後代不再和我們一樣種一輩子地,不是爲了讓你給王家斷子絕孫的!”

後面的事情,就簡單多了。知識淺薄的人自有他們從古至今沿襲而來的家教方法,原始而有效。王耀帶著一身的傷幾乎是踉蹌著摸回寢室,不想去醫務室,他深知現在的自己走到哪里都是丟人現眼的頭號新聞,身體剛剛接觸到床單的柔軟、整個人就徹底地失去意識。

醒過來的時候,王耀第一眼看到的竟然是亞瑟,還沒有力氣拿來吃驚,阿爾弗雷德的臉就從亞瑟的身後冒出來,明顯是如釋重負的表情說,王耀,我回來的時候看到你一身是血的昏倒在床上,嚇了我一跳。

旁邊的亞瑟補充道:“沒錯。當時他差點嚇到尿褲子,以爲自己撞見鬼。”

“亞瑟你不吐槽我你會死啊!”阿爾弗雷德哇哇亂叫著打斷他,“王耀,不是我樂意把這個毒舌男留在這裏啊,但是他是醫科學霸、又是能調動資源的現任(阿爾著重強調了這兩個字——亞瑟瞪著他)主席,我也只能拜託他了……”

王耀虛弱地搖搖頭表示他不在意這些,他掙扎著坐起來,環視四周卻沒有找到想要見的那個人:“伊萬呢……?”

阿爾弗雷德和亞瑟面面相覷,最後阿爾弗雷德歎了口氣:“別找了,他不再住這裏了。上面勒令讓你們分宿,伊萬被調到住宿區的另一邊去了。”

“我有點擔心,”王耀推開了亞瑟想要阻攔的手,腦海裏儘是下午父母盛怒、失望到極點的表情,身體就像壞掉一樣,每一個動作所牽連出的一系列劇烈的疼痛似乎都在阻止他這樣瘋狂到不顧一切的行爲,但他卻仍然執意要離開、仿佛是中了某種危險的詛咒,“我要去找他。”

王耀的父母確實見到了伊萬。他的記憶末尾只剩那個身材矮小的女人淒厲尖銳的哭聲,簡直能把屋頂生生撕裂洞穿,然後在看到他的那一瞬她突然停止了悲鳴,讓在場所有人都猝不及防地扯下腳上的一隻布鞋,狠狠地往伊萬的頭上招呼過去,在他的眉角留下一道血污,女人嘶聲力竭地喊道:“是你毀了我兒子!是你毀了我兒子啊!”一遍一遍,直到嗓子哽咽得完全失聲。

身邊王耀的父親扶住失控的妻子,說不出多餘的話,卻也止不住地紅了眼眶。伊萬想起自己已經多年沒有音訊的家人,當自己在固執的摔門而去的時候、也一定是這樣的表情,那些老去的人們總有這樣相似的容顔,生活磨平他們輪廓的棱角、最親近之人的背離與傷害讓他們的情感麻木老去。而他和王耀,也注定要爲自己的輕狂所造成的傷害,付出慘烈的代價。

他們身上所背負的,遠不止自己一個人的世界。

伊萬走到那對老人跟前深深地鞠躬,起身、目光鎖定陪在他們身旁的教務主任:“我會搬出去住。麻煩您安排一下。”


王耀用盡全部的氣力拍打著伊萬的房門,那道木板卻始終沒有移動分毫。

“伊萬,開門,我知道你在裏面。

“我只是想和你說說話…

“你還好嗎?

“……

“我很好,你放心…那麽,再見了,伊萬。”

終是放棄了的王耀轉身離開,緊捂著的手臂上的傷口開始滲血,他步履蹣跚地邁下樓梯,想起來似乎已經是很久很久以前的記憶,伊萬在日光灑落的教室裏遞給他字迹工整的英文筆記本、在那個狹小卻溫暖的房間裏突兀地吻他、用戲謔的口氣說小耀你以後嫁給我好不好。

什麽東西摔得粉碎的聲音。

別哭。

撐到最後一格臺階,王耀卻一腳踏空、整個人摔在地上,他在心裏爆了句粗、深惡痛絕現在的自己狼狽的模樣,扭到的地方很痛,但是只要雙腳還在就依然能夠前進。

他突然聽見開門的聲音和一陣淩亂的腳步,下一刻被奪門而出的伊萬死死抱在懷裏,反反復複地說著小耀對不起。

他們看清了彼此的傷痛和無助,王耀知道伊萬的退縮更多的是爲了自己,他想自己是後悔的,直到快要結束的時候,他都沒有對伊萬好好說過一句他愛他、而伊萬也沒有說過。

因爲在那之前他已經說:“小耀,我們分手吧。”

“那一刻,我確信,我真的失去他了。”

“夏雨雪,天地合,乃敢與君絕。”

情人牆。這是只存留在冰冷的石塊上、建築工人帶著冷漠的表情刻下的、早已遠去的詩。

王耀回到寢室,亞瑟離開以後只剩了他的阿爾弗雷德,氣氛清冷得詭異,王耀意識到之前自己無暇顧及的異狀:“阿爾,基爾到哪里去了?”

基爾伯特出事了。

王耀和阿爾弗雷德趕到警察局的時候,基爾伯特和伊麗莎白身上和臉上的血迹還都來不及清理乾淨,伊麗莎白用低啞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告訴他們,基爾伯特殺人了。

那天他們照常去了熟識的酒吧,沒想到遇上糾纏伊麗莎白很久的男人帶了一幫人來找茬,伊麗莎白對付完身邊的一群嘍囉後來不及防備被男人占了便宜,基爾伯特便一下子失控,本就色澤鮮紅的眼睛變得像要燃燒起來一樣,順手操起桌子上的倒空的啤酒瓶就往男人的腦門上發狠地砸去,落至脖頸處的一片碎片將他的動脈生生劃開出一道巨大的口子,當場斃命。

趕來做筆錄的警察送他們出審訊室的時候說,正當防衛也好、過失殺人也好,畢竟都是一條命,基爾伯特逃不掉。

伊麗莎白哭了,王耀的印象裏這個堅強的女孩子第一次在他們的面前掉下眼淚,一直垂著頭坐在板凳上的基爾伯特卻突然發話:“吵死了,你這女人給本大爺閉嘴。不是都說好的,除了和本大爺的婚禮和本大爺的葬禮上,誰要哭誰就是小鳥。”

“從那之後,寢室裏經常只剩下我一個人。曾經那些聚集在我身邊鮮活的人卻正以各自的方式逐漸遠離我,基爾伯特的判決結果、阿爾弗雷德的公派交流、還有伊萬和他的小學妹的種種坊間傳聞,我掌握的資訊與學校中的大多數人並無不同,我的視野裏再尋不見他們中的任何一個,似乎與他們處在各自不同的世界,只是偶爾想起來會有邦交往來。其實大學中的生活本來就改如此,每個人有每個人自己的道路要走,過於堅定的信念讓我們不適合於擁有過度親密的交集。

“再遇見的時候,很多當年同校的朋友會對我說,王耀,你沒有必要感到失落,他們充其量成爲了新聞,而你成爲了傳說。”

“並不是在恭維您,我也確實這樣認爲。”年輕漂亮的女秘書說,“您與其他的精英都不盡相同、擁有著王一般的高貴氣息。”

王耀啞然失笑:“你真的是在恭維我,Sally,我出生的地方貧瘠如大多數,澄澈的蒼穹籠蓋四野,在那裏的野孩子如同野草一般瘋狂生長、我也如同他們一樣。然而現在,竟然已經很少有人記得了。”

被稱作Sally的女秘書微笑了一下:“因爲您與衆不同。好了王總,您的車已經在樓下等您了。”

王耀點點頭:“你也儘早下班回去休息吧。”

窗外的天色只出現了些微的暗淡,並不算多晚的時間點,只因今天是特殊、他的小公主生日的日子。



尾聲

1.

王耀閒暇的時候仍然會時常去探望基爾伯特,男人的容貌依舊俊朗好看,只是下巴上的胡茬喻示著附加在他身上的漫長煎熬,星羅棋佈的混亂排列不輸他那一頭銀白的雜毛。

王耀記憶力基爾伯特永遠是他們那群人中最囂張樂觀的一個,但最近的那次探訪、在他準備離開的時候,基爾伯特對他說:“王耀,幫本大爺一個忙吧,叫她別再等了、找個好男人儘早嫁了吧。”

“基爾,你是要背叛她。”王耀平靜地說。

基爾伯特猛吸一口王耀給他的煙:“那還能怎麽辦!就算本大爺出去了,老爹也不會答應我們的事,你知道這些年、他們變得有多恨她,說是她害了我。”

基爾伯特捂住自己的臉,王耀知道,這雙手之下,一定是和當年的那個人相似的表情。



2.

他也見到過一次阿爾弗雷德,他似乎變化不大、廢話和以前一樣多,他正忙於籌建自己的實驗室,王耀看見他時、他正爲了研究資金和投資人滔滔不絕地大談自己的專案的偉大前程,最後的贊助人名單裏也自然而然地算進了王耀一個。

“那麽說,你現在是把對付女人的口水省下來對付客戶了?”王耀開玩笑一般地問他。

“我哪里還敢。”阿爾弗雷德玩兒似的用咖啡勺一下一下地敲打著杯沿,“亞瑟每天都嫌找我茬的機會不夠多。”

他主動提起亞瑟的名字,讓王耀有些意外的吃驚。

阿爾弗雷德看出了王耀的疑惑,坦然地笑:“傳言是真的。看來真的是跟你斷了聯繫太久了,也是、你向來不是那種八卦的人。交流回來後,我沒有想到他真的會等我。現在我們仍然會經常吵架,但我沒想過要離開他。”

“在一起就好。”王耀說。

阿爾弗雷德看著他,欲言又止。


3.

燈光昏黃的酒吧裏,身材高大的男人坐在吧台前,方才還裝滿了伏特加的酒杯現在已近見底,他有些無聊地把玩著酒杯裏的冰塊,黑色大衣和圍巾就像黏在身上一樣總也不除下來。阿爾弗雷德打開門,很快地尋找到了目標,徑直走上前去。

“你果然在這裏。”

“你運氣好。明天我又要出差,最近在各地跑、已經很少來這裏。”

阿爾弗雷德心想自己跟這人果然是八字不合、也算認識那麽多年也不能像個正常的老友那樣相處,伊萬看著他站在那裏只是沈默,也不知道阿爾弗雷德葫蘆裏賣的什麽藥:“你特地來找我,有事?”

“我今天見到王耀了。”

伊萬握住杯子的手顫抖了一下,他很快恢復平靜,問:“他還好嗎?”

“我覺得你最好親自去問他。”阿爾弗雷德沖著他舉起手機,發亮的螢幕上是一排數位。

伊萬注視著他認真的表情嘴角抽搐,果然腦子裏缺根筋過了多少年也長不回來,氣氛陷入沈默。阿爾弗雷德注視著伊萬安然地喝完杯子裏剩下的酒、結賬起身,在與自己擦身而過的時候淡淡地說了一句謝謝,卻完全沒有接過手機的意圖、甚至連看都沒有去看一眼。阿爾弗雷德沖著伊萬越來越遠去的背影忍不住大叫:“布拉金斯基,你真的不打算回去找他?”

“阿爾我說你呐,”伊萬停下腳步、背對著他,“就算我找到了他,又能怎麽樣呢?”

——既然我們所背負的東西沒有減少絲毫,反而會帶來更多的傷害。

“我現在想的,只有、也只能是拼命掙錢,好養活這個家。”

“那,伊萬,我只問你一句話,”阿爾弗雷德不放棄地追上來,“你當初在這裏,對我說的、有關王耀的那句話,還算數嗎?”

許多年以前的那個深夜,阿爾弗雷德在彌漫著的酒精味空氣裏昏昏欲睡,身邊突然想起數聲狂笑,被嚇了一跳的他驚起、看見坐在身旁的伊萬正兩眼通紅地凝視著眼前七倒八歪的酒瓶子,他想說些什麽來安慰卻又不知道從何處開口,平日裏大好的口才此刻卻幾乎完全派不上用場。

然後伊萬說:“阿爾,你知道嗎,我一直在後悔。當初我們的關係轉變的太突然,相處的模式仍然停留在摯友而不是戀人的階段,我有的時候甚至會困擾會不知所措,對於他我到底是抱著怎樣一種感情,亦或只是爲了想要維繫身體上的關係。

“我一直在後悔,在那段過於短暫的緣分中,我沒有好好的對他說過。直到今天他來找我,當我最後一次抱住他的時候、那種幾近於崩潰的心境讓我終於明白,我是愛著他的、而且是比我想象中的、愛得更加深沈。

“然而,就在我意識到的同時,我對他說了分手。”

伊萬將雙手插在大衣厚實的口袋之中,抵禦冬夜那刺骨的嚴寒,他擡起頭,似乎在回答阿爾,又似乎在對著星空說話,也曾是在這樣相似的星空之下,他們在草地上盡情地歌唱與舞蹈、他的王耀在寂寥無人的實驗室裏裹著同一條毯子相偎而眠。

“算數。而且,是永遠。”

清冷的月光灑落下來,照射出一地背影孤寂。

全文完。

题目 : APH同人志
博客分类 : 网路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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